话说阿珍与屠少霞在福安居谈心,正说得律律有味,楼下忽然上来了一男一女。男的原来是潘少安,他自从少霞做了媚春,在席面上遇见阿珍,暗诧好瓣冶叶,即便看上了眼,打听他小房子住在什么地方。阿珍也见他品貌既好,年纪又轻,虽然不是自己做的客人,乐得与他兜搭兜搭,说不定竟会上钩。这种人就是他不肯花钱,也是愿意,因此背地里告诉过他。少安记在心上,几次要想到仁寿里去,争奈白天里阿珍不在家中。到了晚上,不是被如玉留住,便是楚云、素娟差娘姨、大姐四处找寻,只要被他们寻见,休想脱身,故还没有去过。这日无意中上得茶楼,巧巧遇见,奈有少霞在旁,他略略招呼过了,与阿珍丢个眼风,要叫他到外面洋台上去。阿珍恐被少霞瞧见,不由不脸上一红。

 
  那女的却是百花里跟花笑春的阿香,近几日因少霞绝迹不去,晓得做了媚春,明明为着阿珍。
 
  自从那一晚,曾与粗做娘姨闯过一次,要到房间里去找寻,又被阿珍推说有个吃醉客人在内,酒性不好,拦住他们,没有进去。此后也没见过影儿,心中很是不快。那日因另有几户客人,也好几日没有去了,内中有两个每天在福安吃茶的人,笑春因中秋将近,分付他们特地来寻,巧巧在路上撞见少安,故而一同上楼。看见少霞同阿珍坐在壁角里一张桌子边讲话,阿香大喜,三脚两步跑至桌边,喊声:“屠大少爷!怎的你在这里?我家先生有一句话要来问你,这几天我寻得苦了!你且附耳上来。”
 
  口说着话,因与阿珍一向尚还要好,将头对他略点一点,然后身子一弯,把口附在少霞的耳上,数说他不该去做媚春,将笑春撇在九霄云外,这几天一次不来。少霞见阿香如此举动,深怕阿珍在旁着恼。谁知阿珍趁着阿香在那里与少霞讲话,乐得做个大方样儿,跑了开去,与少安叙谈。此时少霞不但不疑心阿珍被少安一个眼风喂去,反暗赞他真能体贴人情,遂一心一意的与阿香讲了好一回话,无非是做了媚春,并不忘掉笑春,缓天自然要来的意思。阿香听罢,说:“今天难得寻见,且与我一同前去。”
 
  少霞不肯,嬲了半天,阿香也一定不依,弄得少霞无可脱身。
 
  说也凑巧。恰好郑志和、游冶之在楼下经过,瞧见阿珍伏在洋台边栏杆上,与一个客人丢眉霎眼的讲话。这客人身子偏着,望上去好似少安,却又看不清楚。志和已走过了,冶之定要看个明白,把他追将回来。大家跑上楼去,先被少霞看见,好如得了救星一般,喊声:“郑志翁、游冶翁!你们从那里来?可要这里泡茶?”
 
  志和、冶之见是少霞,且不到洋台上去,走至桌边招呼过了,问少霞:“怎么今天吃起茶来?真是难得。”
 
  旁边阿香道:“二位大少爷,你晓他是一个人在此,还是有甚别人?”
 
  冶之道:“莫非是阿珍同来?”
 
  阿香道:“你怎的知道?”
 
  志和道:“我们因见阿珍在洋台上与人讲话,才上来的。”
 
  少霞道:“你们休要去听阿香的话。我今天因有些小事,在这里约一个人讲话,独自来的。阿珍他来寻个客人,那客人没有寻到,看见了我,故在这里略坐,何曾与他同来?”
 
  阿香道:“同来也好,不同来也没甚打紧。闲话少说,快与郑大少爷、游大少爷到先生那边去坐坐。”
 
  少霞道:“我并没有说不去,不过此刻真是约着个人,没有工夫。”
 
  阿香道:“你到底真约那一个人?说与我听,我才信你不是假的。不然,随你怎样,今天定要同去。”
 
  少霞被他问到极处,只得随口答道:“约的人你也认得,是贾逢辰贾大少爷,如今你可不要嬲了。”
 
  阿香道:“贾大少爷,即刻我见他同了一个朋友,在万华楼。真是一片谎话,谁来信你!”
 
  少霞假意问道:“你真看见他在万华楼么?怎么我约他在这里等的,他反跑到那一边去!你可还寻得到他?最好就央你带个信去,叫他快快就来,我在此等得久了。”
 
  阿香道:“谁耐烦替你寄信,他此刻不来,谅是不来的了。有甚说话,明天讲罢,我们快些下去,天要夜了。”
 
  少霞仍是执意不肯。
 
  志和看他这种情景,猜到他三分心事,因帮着撒句谎道:“阿香,你休得如此,屠大少爷当真约贾大少爷在此讲一句话,这是我们昨天在台面上亲听见他说的。”
 
  阿香道:“昨天你们有台面么?在那一家?怎么我们的局也不叫?”
 
  冶之随口答道:“就在贾大少爷做的花小兰家,屠大少爷叫了媚春,我们当时要他叫你家的先生,奈他不肯,这是他的没良心处。”
 
  阿香将嘴一抿,道:“本来大少爷有了良心,那就好了!”
 
  四个人你言我语,嬲有半句多钟。
 
  少安与阿珍在洋台上讲了无数说话,阿珍站得有些脚酸,心上边懊恼起来,说:“世上那有这种不识趣的呆人,人家不肯同着他去,他偏要勉强人家,这还像甚样儿!”
 
  少安道:“听你之言,莫非是要阿香走么?”
 
  阿珍道:“他再不走,我这两只脚要站麻木了。”
 
  少安微笑道:“真要他走,这又何难?你且瞧着,待我去打发于他。”
 
  说罢,移步进内,向阿香含讥带讽的道:“阿香,我要问你句话,你如今可还住在花笑春家?”
 
  阿香道:“怎的不住?问他则甚?”
 
  少安道:“我疑心你不在那边,到野鸡堂子里去了,不然怎么在茶馆里头拉人!”
 
  阿香始知他有心调侃,脸上发赤,道:“潘大少,你不要这样骂人,这叫做出于无奈,”少安见他有些发极,伸手扯住了他的右手道:“你莫发极,跟我到那一边去,我与你说。”
 
  阿香本在无可下场,就趁这个机会,当真跟了少安走到西首洋台边去。少安附耳说道:“你苦苦逼着少霞做甚?他今天明明是同阿珍约在此地,讲甚心腹说话,如何拉得他动?我看你还是去罢!这个人交代与我,三天内包你一准陪来,岂不甚好?”
 
  阿香道:“三天果然陪得到他,譬如今日没有见面,有甚不可?我只要回去时,先生不抱怨着我,说我无用,连个客人多请他不来,那就好了。难道我真个要拉着他走?脚是生在他身上的,硬拉本也无用。”
 
  少安道:“这句话你明白了,既然他的脚生在他的身上,你的脚自然也生在你的身上,不是我要催你,还是快些走罢。不要被报馆里有人看见,明天登在报上,说花笑春家的阿香,在福安居楼上拉客。那时你家先生晓得倒了他的名气,只怕真要怨你。”
 
  阿香听少安讲得不差,回说:“既是这样,我竟听你的话,要回去了。屠大少爷这人,却要拜托着你,缓天陪着他来,不可失信。”
 
  少安道:“这事包管在我身上,你且去罢。”
 
  阿香无精打采的别过少安,回身进内,尚想与少霞说几句话,岂知先已走了。只有冶之、志和还在,动问二人,说与阿珍一同去的。阿香冷笑一笑,向二人点点头儿,说声:“停回请你们到先生那一边来。”
 
  下楼自去。
 
  冶之、志和见阿香走了,少霞、阿珍料定他们决不再来,志和走到洋台边去招呼少安,要想同行。忽见跟西荟芳巫岫云的大姐阿翠金,跑上楼来,瞧见冶之,一把拖住,说,“走得好巧!我有桩事与你相商。”
 
  志和道,“有甚事情?你且说来。”
 
  阿翠金道:“不瞒你说,我家先生,今天乃是二十岁的生日,叫了一班宣卷的人,在院子里宣卷。另外又是一班清音,很是热闹。若照这样场面,必须多几台酒,脸上方才有些光辉。却偏有不巧的事情,熊聘飞熊大少爷,他隔夜点了一个双台,今天忽然有些身子不快,来改期了,菜已备了下去,弄得个没人来吃,故此特到福安居来寻户客人,与他商量。我想你也曾叫过我家先生七八个局,酒却没有请过,不知今天可肯给个脸儿?”
 
  原来志和新近做了岫云,乃是楚云在台面上做的媒人,不过走得还没有很热。当下听阿翠金叫他吃酒,他是个好胜情性,怎肯回绝人家,答称:“一个双台,吃也不妨,但不知你们的房间几时空闲?”
 
  阿翠金踌躇道:“正房间今天是掉不转了,客堂房间可以随到随坐。”
 
  志和道:“今天一共是几台酒?”
 
  阿翠金屈指一算道:“一共是十七台。”
 
  志和道:“十七台去了熊大少爷两台,也有十五台了,一样吃酒,何不明天也好?”
 
  阿翠金笑道:“明天吃虽是一样,不过今天见得场面些儿。
 
  好大少爷,你替我家先生争争脸罢!况且说不定走一个巧,让得出正房间来。”
 
  志和听他说得恳切,与冶之商量怎样。冶之道:“你既然答应了他,今天、明天总是一样。何不就去。”
 
  阿翠金道:“多谢你替我家先生帮忙。”
 
  志和笑道:“游大少相帮是不做的,怎肯帮你先生的忙!”
 
  阿翠金也笑道:“郑大少爷,你要捉别字了,我们总是这样说的。”
 
  治之道:“休得取笑,天已不早,我的腹中有些饥了,到底几时去吃,说定了,免得游移不决的,叫人难过。”
 
  志和道:“你说马上就去,我还有甚游移?既是你肚中饿了,我们竟然就走可好?”
 
  冶之道:“潘少安现在外面,可要邀他同去?”
 
  志和道:“邀了他,不能再邀营之、少牧,岂不扫兴?”
 
  治之道:“只因二人与少安不睦,我们有好几时不与少安同台面了。他最是个鉴貌辨色的人,今天看见阿翠金上来,明天打听出岫云生日,晓得我们吃酒,当着面不去请他,岂不见怪?我想与营之、少牧聚首的日子很多,今天不要请他二人,就请了少安去罢。”
 
  志和道:“如此也好。”
 
  遂差阿翠金到洋台上去请少安进来,说明请他前去吃酒,少安满口应允。志和分付阿翠金先走。自己因方才听得阿香说起贾逢辰在万华楼吃茶,要想请他,故与冶之、少安一同出了福安,向东而行。
 
  走得不多几步,恰好逢辰从万华楼出来,要到西尚仁去,在路上遇见。志和大喜,把岫云生日、今晚吃酒的话告知。叫他西尚仁不要去了,四个人一同到西荟芳里。进得院门,只见有一大群客人,从房里头散席出来。内有邓子通、温生甫二人,志和慌忙叫住,邀他们重新进去。恰好正房间刚刚空着,阿翠金请众人进房坐下,说志和来得好巧,应了福安居的那一句话,正是难得。志和问:“客堂房间可有台面?”
 
  阿翠金道:“怎么没有?连楼下边还借了两个房间。”
 
  志和点点头儿,写起请客票来,一张去请少霞,一张请大拉斯、康伯度,一张请夏时行,再写一张请白拉斯,一张请旗人格达,一张请蒙古人乌里阿苏,交代相帮速去。
 
  少项,大拉斯与康伯度先到,已吃得醉醺醺的,乃在惠秀里翻台过来。乌里阿苏、格达两个,是坐了马车来的。跟进来三个长随,一个拿着一口青布袋儿,袋内是两支烟枪;两个拿着两支水烟袋。二人进房坐下,长随过来装烟的装烟,开灯的开灯,真是官气直冲。格达更嫌长道短的,丑态百出。志和虽是喜欢朋友的人,见了这种人,却也有些头疼,暗悔今朝不应请他二人。与志和讲不到几句说话,睡下炕去,吃了好几口烟,还没过瘾。带来的烟已没有了,格达大骂长随不会办事,出来的时候,烟匣里怎的不子细瞧瞧。长随回了一句:“出来的时候瞧过,只因今天在外边耽搁多了,才不够的。”
 
  乌里阿苏怪他挺撞,拿起烟枪要打。幸亏阿翠金眼快,一手抢住,说:“格大人、乌大人,莫要生气,我们这里有烟。”
 
  格达把眼珠一瞪,道:“这里的烟,我们怎吃?”
 
  回头又对那长随道:“还不与我滚回栈去,快快拿来!”
 
  那长随涨红了脸,放下烟枪、烟杆,出房而去。
 
  志和等见了,一个个心上边不以为然。只有贾逢辰见这装烟的长随去了,走至炕边,说:“二位要烟,我带得广恒信的菊字老膏在此,可要试他一试?”
 
  二人说:“我等多不会装。”
 
  逢辰道:“待我来装。大凡吸烟的人,最怕是瘾还没过,没有了烟,从心里头暴躁出来。不瞒二位说,兄弟也是个亲历其境的人,莫怪二位着恼。”
 
  二人见逢辰说话殷勤,又亲自动手烧烟,说了一声“对不住你。”
 
  各人吃了一筒,多说:“这烟果然还好。”
 
  逢辰尚要装第二筒,志和过来催众人坐席,格达在炕榻上坐了起来,乌里阿苏也不吸了。
 
  大家入席坐下,志和写好局票,交与阿翠金发出去叫局。逢辰问:“可还有甚别的客人?”
 
  志和道:“还有少霞与夏时行,不知为甚不来。”
 
  道言未了,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向众人一一招呼。
 
  众人定睛看时,原来是夏时行。这日天气很凉,大家多穿罗纺春纱,也有已穿铁线纱马褂马甲的,时行却尚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芙蓉纱接衫,内衬青生丝短衫,下身白生丝裤。志和深怪外面相帮的,有客人进来,怎么喊也不喊一声。谁知那些相帮的人,见他身上衣衫穿得不甚像样,只认做又是乌、格两人带来的长随,故而没有喊得。可见世上的人,正是只重衣衫。贾逢辰见了时行这般衣服,估量他中秋将到,必定有些不妙,只与他点了点头,冷冷的不狠亲热。志和见他来了,分付值台面的娘姨,添了一副杯筷,又补了一张花莲香的局票。只听得相帮的喊声:“翠金姐,客人进来!”
 
  乃是少霞到了,众人招呼坐下。志和问少霞:“叫谁的局?”
 
  少霞说:“是媚春。”
 
  志和写好,交代与莲香一同去叫。
 
  冶之因见少霞手指中间,夹着一张字条,问:“是甚么东西?”
 
  少霞道:“是张福利公司的外国生发票。”
 
  冶之取来一看,见买的乃是四泼玲跑托姆沙发一张,又沙发一张,叠来新退勃而一只,狄玲退勃而一只,华头鲁勃一只,开痕西铁欠挨两只,六根搿拉司一面,华庶司退痕特一只,辨新脱勃一只,欠爱六把,梯怕哀两对,及特来酸等一切器具,共计洋发爱夫亨特来特圈的雪克斯大拉斯爱痕特福的反夫生斯。冶之看了,除结末一句,约略认得出是五百二十六元四角五分洋钱,其余那些名目,一点不懂。因问台面上那一个瞧得出来,到底买的是些什么东西。康伯度接来一看,道:“四泼玲跑托姆沙发,是张弹弓交子铁床。沙发是张睡榻。叠来新退勃而,乃是妆台。狄玲退勃而是大餐台,华头鲁勃是衣橱。开痕西铁欠挨,乃藤坐椅。六根搿拉司,是着衣镜。华庶司退痕特是面汤台,辨新脱勃是浴盆,欠爱乃是交椅,梯怕哀是茶几,特来酸是大菜台上的碗碟东西。少翁办这许多外国生,可是送与笑春,还是媚春?”
 
  治之道:“一个不是,这东西必定是替阿珍办的。”
 
  伯度道:“何以见得?”
 
  冶之道:“他们二人,近来火一般热,怎么不替他办些家伙?”
 
  回头问少霞是与不是,少霞笑而不言。少安瞧了少霞一眼,道:“阿珍这人果然不错,少翁花几个钱也还值得。”
 
  旁边格达与乌里阿苏听见,问少安:“那一个叫阿珍?”
 
  少安道:“还没有来。”
 
  二人问:“可是大姐?‘少安道是。二人道:“一个大姐,有甚可取?”
 
  少安道:“那个大姐,不比别人,差不多的先生,怎能够及得他来?”
 
  二人闻言,半疑半信。稍停,叫的局一个个渐渐来了。叶媚春是第三个到,格达看了阿珍,暗思:“生得果然娇艳!”
 
  乌里阿苏也看上了眼,两个人多目不转睛的钉住着他。阿珍把两人瞧了一下,低问少霞:“是谁?”
 
  少霞附耳与他说知。阿珍微微一笑,直把二人的魂多勾了去,觉得自己叫来的卫莺俦与花彩蟾多不如他。忽又惹动了他的气恼,在台面上发起性来,一个说莺俦唱得不好,一个说彩蟾来得慢了,拿甚么腔。莺俦逆来顺受,任凭格达甚样的说,只顾笑眯眯的,有气呕在肚里。花彩蟾年轻性躁,听得说他来迟,见台面上尚有花小桃、金粟香、花小兰、花媚香许多人尚没有来,不免略辩几句。乌里阿苏道是冲撞了他,大发雷霆,把彩蟾一个巴掌,绝嫩的粉腮上边,起了五条指印。彩蟾不提防他下此辣手,不由不号啕痛哭,顿时席面上沸反起来。志和等急忙相劝,怎奈此人性格愈劝愈是不好,更有格达在旁帮助着他混闹,那里能一时间息下火去。弄得主人家没了主意,跟彩蟾的小大姐小宝只有十二三岁,看见了,吓得躲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翠金见势头不好,恐他闹出事来,急到外房报知岫云,叫他来劝,他最能言舌辩些儿。好个岫云,不慌不忙,走进房中。先把彩蟾劝至烟炕边去坐下,叫阿翠金取方白丝巾来,替他拭泪。自己又走到乌里阿苏身边,假意问道:“乌大人,为甚事情这般动怒?”
 
  乌里阿苏把彩蟾不应出言挺撞的话,述了一遍。岫云听罢,道:“原来真是彩蟾不好,怪不得大人动怒。但念他年纪尚轻,大人抬抬贵手,饶他这么一遭。况且这件事,我也有点儿不到在内。”
 
  乌里阿苏道:“干你甚事?”
 
  岫云道:“不是这样说的。今天郑大少在此请客,论理我应该在台面上招呼各样事儿。只因多了几台的酒,分不开身,才闹出这种气来。岂不是我的过处?如今这么样罢,大大瞧在我的分上,我替彩蟾妹子陪一个礼,过去了罢。”
 
  乌里阿苏初尚不依,后被岫云咬着耳朵,说了无数恳情话儿,又千大人、万大人的央格达帮着劝他。果然俗语讲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乌里阿苏与格达两个这么大的脾气,竟被他蜜语甜言,弄到个发恶不出。又瞧大拉斯坐在一旁,口多不开,好像也怪着二人太煞风景。乌里阿苏始对岫云说道:“既是你苦苦相劝,又是格大人的面上,我就给你个脸。叫彩蟾再来坐一刻儿,待我问他,下次可还再敢放肆?”
 
  岫云连连称是,又说:“待我去叫他过来。”
 
  抬身走至炕边,要叫彩蟾过去。岂知彩蟾也甚执性,决计不肯。岫云又附在他的耳上道:“我们做妓女的,乃是前世的事,吃了这百差饭儿,那有一点是处?千瞧万瞧,只瞧在银钱上边。如今节要到了,怎能够得罪人家?倘然拿了这个差处,竟把节帐漂了,不是我有心说你,我闻听你还是个讨人身体,岂不大是受累?你须听我的话,耐着性儿,再过去略坐一坐。他如再要难为着你,那时自有众人不依。且待过了中秋,等他把局账算了,这种客人,不要做他。况且照着他这样的性气,将来总有一天打房间、闯大祸的日子。不过你犯不着与他作对,须要再思再想。”
 
  彩蟾听了这一席话,当真说得句句有理,叹一口气,回说:“拼着我再被他打了几下,听你的话,过去就是。”
 
  岫云大喜,起右手牵了彩蟾的左手,一同走到席上,带笑对乌里阿苏说:“我替你送个相好来了,你们要要好好的,莫再吵嘴。”
 
  众人见他排解有方,齐齐的喝一声采。乌里阿苏此时再也翻不起甚脸来,任凭岫云陪着彩蟾在旁坐下,也不问他怎么话儿。
 
  约略坐有二三分钟,岫云与彩蟾递个眼色,叫小宝过来装过水烟,说声:“大人与各位,停刻请一同过来。”
 
  起身出去。卫莺俦坐在格达身旁,本来捏着把汗,看见彩蟾已去,也叫娘姨装烟,巴不得早走一刻好一刻儿。谁料贾逢辰因乌里阿苏叫花彩蟾是他做的媒人,乌里阿苏发脾气的时候,逢辰不敢劝他。今见被岫云劝开,彩蟾已去,想拍格达与阿苏的马屁,说:“到底格大人的眼睛很好,叫来的相好,何等巴结。乌大人今天不曾与彩蟾十二分为难,谅来还是兄弟的分上,当面谢过。但我保举不力,该当何罪?”
 
  乌里阿苏道:“应罚你吃个双台。”
 
  逢辰道:“该罚该罚。不过格大人做了这样好的先生,也该补补他们的情。”
 
  格达道:“他如坐到散了台面,我们何妨翻过去吃一台酒。”
 
  逢辰道:“狠好,狠好。”
 
  回头对莺俦说:“你且莫走,格大人还要照应你哩。”
 
  莺俦听了,暗想:“这种人要他照应甚的!”
 
  面子上却说不过去,只得眉花眼笑的说:“我们此刻没有转局,本来不去。格大人有心照应,那是再好没有的了。就是有甚转局,我也不敢就去。”
 
  格达听得这几句话,面孔上方才有了些些笑容。众人多暗赞莺俦的应酬工夫,真是第一。
 
  志和因闹了半天,见叫来的局,只剩莺俦一个,其余多已走了。自己叫的花媚香还没有来,接连叫相帮去催。直至席面上正菜上完,媚香方到。志和正要发话,媚香晓得来得迟了,先开口向志和说道:“你今天好呀,怎么叫我个二排局儿?”
 
  志和被他兜头一朦,忙分辨道:“谁说二排?”
 
  媚香道:“鸭子多已上了,旁人叫来的局多已散去,怎说还不是二排?你骗那个!我且问你,头排叫的是谁?”
 
  志和道:“那一个叫甚头排?”
 
  媚香不依,道:“你不说么?我叫你个不打自招!”
 
  说完,起三个指头,用力在志和臂膊上边摘了一下,摘得志和又酸又痛,连呼“阿唷”,叫他快快放手。媚香道:“要我放手不难,你把头排局叫了那个与我说明,自然饶你。不然休想!”
 
  志和发极道:“畜生叫过头排,你放手罢。”
 
  媚香始笑了一笑,将手一松道:“你既认做畜生,我就放你。”
 
  志和撩衣在灯下一看,已被他摘得紫一块、红一块的,抱怨不该这样的顽。冶之等却偏笑个不住。
 
  志和瞧了一回,放下衣服,低问媚香为甚来得甚慢,又把乌里阿苏因花彩蟾到得迟了,在台面上大闹的话,说了一遍。媚香不听犹可,听了之时,认做志和有意借着彩蟾说他,索性要给他一个金钟罩儿,使他发不出甚恶来。因把双眉假意一竖,举手一连在志和的头上打了十七八下,振得手腕上带的金钏铮铮作响,口中更佯骂道:“阿和!你这个人,我难得有一次迟了些些,你就指东画西的来说我!乌大人打了彩蟾,与我没甚相干,要你来告诉我听!”
 
  只打得志和躲避不迭,骂得志和回答不来,两手捧着个头,口中只说:“不要这样,我还有句话讲。”
 
  众人看了这种光景,又忍不住大笑起来。正是:莫言狎客多生气,也有倌人善放刁。
 
  要知媚香打骂志和怎样散场,志和有甚话说,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