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的高昌会,果然热闹万分。不要说会中花色甚多,就是那一条龙灯,已觉得异常出色。龙灯过处,便是两座台阁,一座扮的是《凤仪亭》,一座扮的《昭君出塞》。台阁之后,又是一座秋千架儿,四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双手搭在架上,一路翻筋斗而过。秋千架的后面,乃是半副銮驾,二十顶逍遥伞,四顶万民宝盖,都是五色缎子做的。末后又有两顶大伞,四面方旗。那伞上、旗上的字,一是银的,一是玉的,价值甚昂。伞后两座亭子,一座乃是香亭,一座是万民衣亭,亭中供着一件万民朝衣,绣得花团锦簇。万民衣亭过去后,又听得锣声大震,见两个人赤着双臂,臂上托着两面大锣,约有四尺围圆,一路敲动,那便是大锣班了。锣后跟着无数臂香,一个个用铜钩子把香炉钩住,托在臂上,也有四五斤重的,也有十数斤重的,走得多是汗流浃背。臂香会的后面,接着是拜香会了。每人手中捧着一张小小香几,几上供着香烛,沿途朝拜而行,约有四五十名,走得街上香烟缭绕。后随鼓乐一班,一路吹弹而过,声韵悠扬,颇堪入耳。鼓乐过处,来了十块鲜花扎就的花十景牌,花香触鼻。八对阴皂隶,目不转睛的,扮得甚是好看。四对大肚皮刽子手,各人坦开肚腹,手执雪亮钢刀,狠是威武。刽子手的后边,一人敲着一面大鼓,一人牵着一匹看马,又是一部小车,一员解饷官儿。那推车的头戴草帽,脚穿草鞋,身上蓝洋布大袖道袍,元色绉纱大脚裤。车上装着冥镪,插一面“朝天解饷”的黄绫旗。解饷官身穿天青缎子外套,蜜色宁绸箭衣,蓝绉纱衬衫,头戴晶顶花翎大帽,足穿一双薄底快靴,手中拿着一根马鞭子儿,押着饷车,跟着看马,款步而行。马后随着一队护饷健儿,都是元色绉纱密门钮扣小袖紧身,元色绉纱小脚夹裤,千针帮踢杀虎跳鞋,手中拿一面杏黄绸三角小旗,旗上边写着“护饷”两字,挤挤挨挨的围着解饷官走去。这都是同治年间西门内茅山殿出茅山会时有的,后来有个好官,姓叶,官名廷眷,别号顾之,做了上海县知县,把此会严行禁止,殿屋发封。如今改入高昌会中。志和等众人看了,暗暗好笑。

 
  艳香在马车上说道:“今日这会,果然好看!但我听得人说,尚有三百六十行会首,为甚没有看见?”
 
  冶之把手向前一指道:“那不是三百六十行来了么?”
 
  艳香等在车上站起看时,果有无数不三不四的人,远远而来,及至走近,见扮着许多医卜星相、渔樵耕读,与那卖杂货、卖盐婆、摇船婆、采桑女等,老着面皮,倒也狠像,引得看的人笑声大作。直至三百六十行过完,方是六房书吏、二班、三班、判厅、朝房、六执事、提炉、符节、冲天棍、舍工、奶茶军健、遮头伞等各种仪仗。一顶八人抬的绿呢神轿,轿后两匹跟马,这会方才过毕。足足走了一点多种。
 
  那些看会的人,见会已过完,大家一哄而散。斜桥的那条马路,本来不甚开阔,一时遂拥挤不开,冶之恐马车在人丛中万一又要闹出祸来,分付停在一旁慢走,少牧也是一般。直到街上的人散个尽绝,方命马夫起行。忽然后面赶上两部马车,大呼:“杜少翁、郑志翁,你们往那里头去?”
 
  少牧等回头看时,一部车上,是贾逢辰与一个年纪三十上下、身穿湖色缎子十行棉袍、蓝漳缎马褂、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没有见过的人;一部上是屠少霞与花笑春,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姐。志和瞧见,在车上起身答道:“我们想回去了,你们怎样?”
 
  逢辰道:“这时候有一点钟了,肚子里饥饿得很,想与白湘翁、屠少翁到一品香吃大菜去。你们可肯一同前往?”
 
  志和尚未回言,冶之道,“我们肚中也饥饿了,同去何妨!”
 
  逢辰又问杜少牧、荣锦衣道:“少翁、锦翁可去?”
 
  少牧、锦衣本要回栈吃饭,怎禁得冶之、志和帮着逢辰,不许他们各散,二人也就允了。一共是四部马车,从西门马路取道法兰西大马路,过带钩桥,向四马路而行。艳香、媚香的马车,跟在后边。
 
  到得一品香,下车人内,各人开了菜单。逢辰请艳香等一同吃饭,又写局票叫花小兰、巫楚云、花影娇等同来。那戴金丝眼镜的人叫了一个公阳里清倌人小花巧玲。众人动问此人名字籍贯,回称姓白,别号湘吟,又号湘岑,湖北黄州人氏,在江苏候补,乃是一个通判官阶。语言漂亮,对答如流。志和等见他是个官场中人,甚是敬重。吃过番菜,艳香等各自散去。
 
  湘吟要邀众人同到张园游玩,众人见与他虽是初交,很要朋友,况且各人闲着无事,这日又是礼拜,张园必定热闹,故此都愿前去。湘吟大喜,让众人出了一品香,登车同到张家花园。少牧等在安垲地泡茶。冶之与湘吟到弹子房打了三盘弹子,乃是湘吟输的,逢辰便要罚他今夜请酒,湘吟满口应允,说准定在花巧玲家,就请众人同去,冶之、志和、少霞三人都允下了。锦衣因另有聚丰园应酬,决意不去。少牧也要告辞,逢辰等那里肯放,湘吟更不许他走。在安垲地坐了一回,天要黑了,马夫进园说:“没有带得灯烛,不知可就要回去?”
 
  众人同说:“我们都要走了。”
 
  大家上车而回。到石路公阳里口下车,少牧别了锦衣,同着众人进弄。锦衣独自一人,到四马路聚丰园去。按下不表。
 
  只说少牧与湘吟等,一同来到花巧玲家,入房坐下。跟巧玲的娘姨名叫阿秀,本来也是个有名妓女,嫁了人,不安于室,又出来的,如今已是二十四五岁了,自知年长色衰,因此买了一个小清倌人,招接几户熟客,生意倒也不甚落寞。湘吟与他姘识已有半年多了,十分要好。这夜见众人进房,除逢辰常常来往,晓得他的名姓,余多没有见过。一个个动问明白,令巧玲敬了一遍瓜子,自己每人倒上一碗茶来,装了二盆水果,绞过一道手巾,又替逢辰开了一只烟灯。应酬得很是周到。
 
  湘吟叫取笔砚,点菜摆酒。阿秀眉花眼笑的问:“点好了菜,几时来用?”
 
  湘吟道:“今夜就吃。”
 
  阿秀道:“今日有个外路客人到此,早间已经吃过酒了。小先生的场面,每日有一台酒已是很好,今夜有了两台,真是睡里梦里没有想到。不过吃酒是本家的好处,我们房间里人,一点儿占不得光。你明儿最好再替小先生碰几场和,照应照应才好。”
 
  逢辰道:“白大少爷当真照应的是小先生么?我看不要瞧小先生的分上,还是瞧在你的分上,替你今夜就碰场和可好?”
 
  阿秀把眼睛向逢辰一斜,微笑答道:“贾大少爷,可是当真?就算湘吟是照应我的,今夜替我碰一场和。”
 
  湘吟向阿秀一望,道:“‘湘吟’二字,你怎的乱叫起来?”
 
  阿秀笑道:“叫你湘吟,打甚么要紧?我还要叫你阿湘哩!阿湘,你今夜吃了酒,一定替我碰和!”
 
  湘吟还没有回他,逢辰连称“算数”。
 
  催阿秀将菜单交给相帮叫菜,端整把台面摆好。
 
  一共是少霞、少牧、冶之、志和、逢辰,连湘吟乃是六客,并不添请外人。等到菜席一来,就此起手巾入席。各人写票叫局,仍是日里头在一品香叫的那几个人。冶之因逢辰叫的是花小兰,阿素嬲着他要转局,少不得转了一个。少牧叫的楚云,在席面上说起好几天没有和酒,要少牧翻台过去,装装场面。少牧不允,楚云一定要他答应。逢辰听见,说道:“今夜这里散了台面,尚要碰和,来不及了,况且二少爷的心上又是不愿,不如明日也替你碰场和罢。”
 
  楚云道:“吃酒碰和,是一样的,贾大少爷,明日你可保得他么?”
 
  逢辰道:“甚么保不得他?今儿这里白大少爷的和,也是我说下来的,明天二少爷怎能教我丢脸!”
 
  楚云道:“既然如此,我就拜托着你。”
 
  逢辰道:“一准在我身上。”
 
  少牧见逢辰说得斩钉截铁,不便再说,也就允了。移时,楚云等先后回去。
 
  众人吃过干稀饭散席,少牧要想回栈。逢辰拖住他道:“你明晚不是要替楚云碰和么?今夜湘吟的和,我想你须应酬了他。明儿我们原班,免得去再请别人,岂不甚好?”
 
  少牧踌躇未决,旁边阿秀二少爷长、二少爷短的央个不了,少牧不便过却,只得坐下。娘姨等收过台面,把碰和桌子搭开,分好筹码,点好洋烛。阿秀替逢辰接连烧了七八筒烟,又亲自向少牧、志和、冶之、少霞每人装了几筒水烟,说说笑笑了一回。
 
  等到逢辰烟瘾已过,扳位入局,碰的乃是五十块洋钱一底的二四麻雀。志和、冶之两人合碰,少霞与逢辰合碰。前四圈,是少牧输的,湘吟最赢,逢辰、志和无甚进出。后四圈,少牧和了一副二百八十块的万子一色,及至碰完结帐,反赢了八十六块洋钱。湘吟输了四十,逢辰只输得九块洋钱,冶之、志和合输了四十九块。各人交出钞票,湘吟说声:“对不住众位。”
 
  自己也在身旁摸了几张钞票出来,提出十二块洋钱头钱给与阿秀,余下的多送与少牧。少牧不好意思收下,回说:“何妨明日再算。”
 
  湘吟笑道:“赌钱不能隔夜,少兄何必客气。”
 
  逢辰也是这样的说,少牧方才收了。阿秀分付端上稀饭,请各人点饥。
 
  逢辰烟瘾又到,睡在炕榻上吸烟,问阿秀:“现在几点钟了?”
 
  阿秀回称:“尚早,大约不过一点多钟。”
 
  湘吟在衣袋内取出一只金表一看,播摇头道:“三点半了!”
 
  逢辰道:“什么已是这等夜深!我又住得很远,回去不是要天亮了么?”
 
  阿秀道:“既是这样,你今夜就与阿湘住在这里,不要去罢。”
 
  逢辰道:“不去可是与你们打更?”
 
  湘吟道:“休得取笑!我看如此夜深,不要说老逢不必回家,就是杜少翁等也不要去了,我们大家叉几圈小麻雀儿,等到天明出门。免得身体受寒,那可不是顽的。”
 
  逢辰道:“小麻雀有甚趣味!我想推几方小牌九,不知这里可有现成的骨牌?”
 
  阿秀道:“现成的没有,你们真要,可在挖花牌中拣付出来。”
 
  湘吟道:“推牌九谁做庄呢?”
 
  逢辰道:“就是我来也好。”
 
  湘吟道:“你推多少输赢?”
 
  逢辰道:“二三十块钱罢了,我们原是小顽。”
 
  湘吟道:“你输完了,我来做庄如何?”
 
  逢辰道:“说什么话!我赢进了,让你做庄。”
 
  二人你言我语。
 
  阿秀开衣橱,取出一付挖花牌来,拣了三十二张,子细对过不错,放在桌上。逢辰的烟也吃好了,起身走至桌边,拿出三十块钱来,当台一放,拽过一张椅儿坐下,问阿秀:“可要起手巾作一场和?”
 
  阿秀道:“你们既是小顽,作甚么和。停回儿谁是赢家,多少给几块钱,也就够了。下次倘然有甚大局面儿,挑挑我们,怕不有一百八十块钱?今年正月里我们在尚仁里的时候,阿湘合了许多的人,推了五次牌九,差不多有八百块钱头钱。不过阿湘输了二千多块,我至今还替他心疼。”
 
  逢辰道:“怎么阿湘今年输过这好多的钱?”
 
  湘吟摇头道:“今年交了输运,只要捏着骨牌,就是输钱,这几时所以不赌。”
 
  逢辰道:“今夜你试试手气,看有甚样?”
 
  湘吟道:“如今这手冷了好几时了,谅来不至再输。待我把你的庄打坍过了,我来做个庄与你看。”
 
  逢辰道:“说嘴有甚用处,且看你的财运。快些坐下来扳门。”
 
  湘吟含笑点头,一屁股在逢辰的对面天门上坐下,招呼少牧等一同出手。
 
  少牧因听得人说上海的翻戏甚多,逢辰虽然叙过几次,幼安背后总说他不是好人,白湘吟又是第一次见面,须要留点儿神,故此佯称不会,不肯扳门。少霞平时最喜欢的乃是嫖赌,况与逢辰交情甚密,绝不疑心,遂一把手拉了少牧在上门坐下。冶之、志和在扬州时,多是泼赌的人,输赢三百五百块钱毫不在心,何况二三十块钱的小庄,因一同坐了下门。
 
  逢辰见众人坐定,把牌洗过,向阿秀要了两颗骰子,推出第一条牌来。各人因是毛关,不肯重打,每人打了一块洋钱。少牧更没有动手。庄家把骰子掷动,乃是个九自头,拿了一个别十,自然通配。第二条冶之、志和在下门上打了十块洋钱,少霞一人打了十块。湘吟是十块,分作二、三、四三道。庄家骰子掷的五点,又是自头,拿了一付风吹八,上门是长八,下门是和板八,天门是戮枪九,仍是一个通配。三十块钱已不够了,逢辰发起火来,又在身畔摸出七十块钱钞票,配过众人,推第三条。少牧见他牌九甚瘟,打了十块钱的上角。这回骰子是六上庄,上门是个七点,天门又是九点,庄家是副长五,只吃了下门人丁一冶之、志和的十块钱,有了上角少牧十块、少霞十块,天门上湘吟十块。逢辰将钱配毕,摇了摇头,不敢再推拖水,将牌重洗一洗,推第二方。众人看着眼子,有时轻打,有时重打,只有四方牌九,那一百块钱已经输得精光。立起身,让湘吟来推。不料又是一个倒庄,输了二百五十块钱。天已亮了,就此歇手。算一算,少霞赢了一百十块,冶之、志和合赢了一百十六块,少牧打得最小,赢了六十一块。逢辰起先推庄输了一百,后来打庄打回了五十三块,净输四十七块。众人结好了帐,赢家合出三十块钱,给与阿秀作头。阿秀谢过收下,分付相帮到聚丰园叫六碗火鸡面来与众人吃,一面把牌骰收拾。众人吃好了面,起身多要回去,只有湘吟是就在这里睡了。
 
  少牧怕与志和等同回,幼安倘已起来,不免犯疑,又有许多责备的话,不如竟到楚云那里睡他一觉再说。因此竟向东荟芳去。临行时与众人订定,今夜准八点钟,原班在楚云房中碰和,不可失约。众人诺诺连声而别。少牧到得楚云那边,楚云未曾起身。娘姨等开了房门,伏侍他进房睡下。
 
  这一觉,直到午后两点多钟方醒。楚云等他起来吃饭,少牧随意点了几样饭莱,与楚云同桌吃过。楚云梳头,自己亲手与少牧打了一条辫子,问他:“此刻到那里去?”
 
  少牧道:“昨夜打了一夜的牌,今日身子很乏,不想出去。”
 
  楚云道:“正要问你,昨夜碰和,输赢甚样?”
 
  少牧道:“起初麻雀赢了八十多块洋钱,后来贾、白二人推小牌九,赢了他们六十一块。”
 
  楚云道:“原来是你赢的。你从前许我再兑一只金钢钻戒指,与前兑的配做一对,如今好去与我兑了。”
 
  少牧道:“一共只赢得一百四十几块洋钱,要兑好的,尚还不够。”
 
  楚云道:“不够贴些也罢,算你没有赢钱,本来也要兑与我的。”
 
  少牧拗不过他,微笑应允。
 
  楚云催着快去,少牧果然立刻就走。少时,兑了一只戒指回来,共是二百二十块钱,贴了七十三块。楚云将戒带在手上,瞧一瞧,晶光夺目,与前兑的二百两那只甚是配得上去,心下十分欢喜。因见天已晚下来了,留他在房夜膳,候志和等到来碰和。
 
  等到八点半钟,还没一个人来。少牧心中焦躁,正要写请客票到各处去请,相帮报说:“客人进来!”
 
  逢辰与少霞到了,说湘吟因有人请他在美仁里吃酒,散了台面,立刻就来。少牧问:“志和、冶之可曾会过?”
 
  逢辰说:“会过的了。他们在艳香那边,只要湘吟一来,写条去请。”
 
  少牧又问二人:“可用夜饭?”
 
  逢辰回说:“在杏花楼吃过的了。”
 
  楚云见有客来,敬过瓜子,分付房间里的阿娥姐倒茶装烟。少牧晓得逢辰烟瘾甚大,开了一只烟灯,叫娥姐与他烧了七八筒烟。听得天井里有个客人问:“巫楚云的房间在那一边?”
 
  逢辰听是湘吟声音,放下烟枪,跑至窗口,招呼进房。各人见面之下,湘吟连说:“来迟。”
 
  逢辰道:“郑志翁与游冶翁也还没有到哩!如今你既来了,我们去请他罢。”
 
  湘吟道:“原来志翁、冶翁也还都没有来,快快差人去请,只怕少翁等得不耐烦了。”
 
  逢辰道:“他等在这里不耐烦么?我想他这个所在,就等一辈子也是愿意。”
 
  少牧道:“你又要取笑了!待我写张请客票,去请冶之、志和。”
 
  逢辰道:“你写请客票么?我替你代劳了罢。”
 
  遂提起笔来,七差八搭的写了一张便票,交给娘姨付与相帮去请,果然一请就来。
 
  房中娘姨们排开桌子,起过手巾。大家入局,仍旧是五十块底麻雀,碰了八圈。又是少牧赢了六十多块,志和、冶之没有进出,湘吟输了六十多块,逢辰巧巧输了十二块头钱,算好筹码,付清现洋。阿娥姐收过了牌,端上稀饭,请众人点饥。
 
  闲话中间,逢辰说起湘吟真是赌不得钱,逢赌必输。湘吟不服,吃好稀饭,又要推起小牌九来。湘吟做庄,输了一百多块。逢辰接了一庄,也输八十块钱。湘吟又赔庄,输了五十多块,乃是少牧等四人合赢了二百多块。提了二十块头钱。湘吟尚要再做一庄,因已三点多了,众人多说昨夜赌了一夜,没有睡得,身体吃耐不起,要做输赢,缓日再来。湘吟遂约定明夜十二点钟以后,准在花巧玲家再做一场输赢,必须大家都到。众人彼此应允,始各散去。
 
  少牧那晚依旧住在楚云房中。明日起身,吃过中饭,回栈一次。幼安不在栈内,动问茶房,知他到集贤里看子靖去了。遂拿钥匙开了箱子,取了三百块钱钞票,四十块钱现洋。出房将门锁好,锁匙交与茶房,兴匆匆唤一部东洋车,又到楚云院中。与他同到一品香吃了晚饭。因天乐窝那夜打唱,楚云要少牧去听书点戏。少牧答应,点了十出,在书场上坐了一回。楚云唱过曲子,回院去了。
 
  少牧等到书场已散,看表上已在十一点半,始向花巧玲家而去。湘吟已与逢辰先到。不多时,少霞、志和、冶之也都来了。逢辰睡在湘妃榻上吸烟,众人散坐闲谈。等到一点钟敲过,院中的客人静了,湘吟才叫阿秀把骨牌骰子取出,招呼众人入局。逢辰要推头庄,湘吟不许,抢住骨牌坐下先推。起初又是输的,后来庄风燥了,赢了六百多洋钱,方才结帐。叫逢辰接下去推。逢辰道:“钱不够了,做甚么庄!”
 
  湘吟道:“可有人与你合推,岂不甚好?少霞道:“我来与他合推。”
 
  湘吟问:“共推多少?”
 
  少霞道:“三百块罢。”
 
  逢辰道:“我只有五十块了。”
 
  少霞道:“你就是五十块,余下多是我的。”
 
  逢辰连称“使得”。推了十数方牌,不知不觉,这三百块被湘吟赢去,旁人多是输的。因这夜湘吟不但自己打得很重,并且把志和、冶之、少牧等打的角宕,与一切本门,他总吃在一门上去,做个双输双赢。故把庄家、闲家的钱,都输在他一人手里。志和、冶之气他不过,也合着推了一庄,输了二百多块,又是湘吟赢进。
 
  逢辰因没有钱,并不曾打。少牧带来的钱,都输完了。逢辰问他:“可要向湘吟挪移?”
 
  少牧说:“与湘吟乃是新交,恐多不便。”
 
  逢辰道:“白湘翁为人豪爽,借几块钱,算些甚么!何况你杜少翁是个极体面人,那有不相信的道理?你心上真个要钱,尽管问他去取。”
 
  少牧道:“既然这样,我也想推一个庄,少是断断不够,须得借我三百块,明日奉还。”
 
  湘吟闻言,接口道:“三百块钱放在少翁那边,难道我不放心么?说甚明天后天,你快拿去就是。”
 
  口说着话,手中拿了一叠钞票,一五一十的数与少牧。逢辰道:“如何?我说白湘翁是最爽快的。少翁,你收了他就是。”
 
  少牧果然照数收了,点一点,足足三百,就坐下去做庄。逢辰也向湘吟借了五十块钱,跟着湘吟,看准眼子,一记一记的打去。有时不跟湘吟,跟着志和、冶之、少霞乱打几下,湘吟必定吃在自己门上。
 
  不消片刻钟时,少牧的庄又打坍了。推到结末一条,庄家一个通配,算一算,钱已不敷。湘吟问:“可还再要移些?”
 
  少牧踌躇道:“再移,不太多了么?”
 
  逢辰道:“不移,你不够配了,再移一百也好。”
 
  湘吟道:“‘杜少翁输得很了,须要使他翻翻本儿,一百块钱济得甚事?还是再拿三百去罢。”
 
  少牧听了,暗想:“湘吟这人果然很好。”
 
  点点头儿,回说:“如此最妙。明天我一并还你。”
 
  湘吟道:“休要放在心上,我望你燥了一庄,停回就加利还我。”
 
  少牧道:“谢你金口。”
 
  果然又向湘吟借了三百块钱,把当台应配的钱都配完了。因见湘吟方才推庄的地方庄风甚好,与他掉了一个坐位,重新开手。正是:甘把千金作孤注,再将一局博翻梢。
 
  要知杜少牧这一局胜负如何,再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