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的网破了

月亮

这黄蜘蛛

向谁去诉苦呢

她结了一夜的网

198312

结尾万花筒里

滚出几片碎玻璃

就这么简单吗

弟弟哭了

哭什么

妈妈在梳头

爸爸在刮脸

一切伟大的梦想

都有一个平庸的结尾

198312

梦游者你关了百叶窗

无声的雨

把路灯的默祷

撒在树叶上

一个梦游的人

拐过街角

把一枚星星

投进黑洞洞的邮箱

你什么也不知道

睡得很香

198312

往事我掏出一把硬币

车开走了

午后

甜腻腻的空气里

我嗅到她

湿润的嘴唇吐出的

青橄榄味的字

车开走了

她飘忽而去的影子

也许是

色彩绚丽的气体

远处

一条奶白色的河

灌溉着

墨绿的天空

和猩红的草地

往事

像一缕丁香的气息

在黄昏的屋顶飘失

198312

夜游城市放下乐器

拒绝演奏

印在街道五线谱上的

我的错误百出的足迹

从陌生的高楼

蜂巢似的窗口里

柔软的灯光

散发席梦思床的气息

心憧憬着

可是希望在哪里

眼睛倦了

可是睡眠在哪里

在夜的酒杯里

各种酒都变浓了

欢乐繁殖着欢乐

孤寂繁殖着孤寂

19842

守护我守护着

你的一点红唇

为了给风儿摇颤的树林里

这千万朵绿色的火苗

保存一粒火种

不要醒来

我是你的一个梦

就像世界

是太阳的一个梦

19849

间隔松开缆绳

船漂走了

我把她带进树丛

就在这里

好吗

她翻开一本书

读着同一页

不说话

对岸

灰色的练习塔

牵引着五彩的伞

升起又落下

一幅单调的动画

19849

吻这是我们的纪念册

两片嘴唇是它的封皮

没有人能看见

写在里面的题词

既然痛苦无法分担

欢乐也只属于自己

这是湿润的小花朵

盛开在两片嘴唇的浓阴里

有一天嘴唇凋落了

在寂静的墓地

这花朵依然盛开

保守着也炫耀着我们的秘密

198412

迟到者天上的狂欢节开始了

云朵服饰华丽

轻盈地滑步在

夕阳辉煌的旋律里

我像一个迟到者

仰卧草坪

寻找着一朵同样孤零零的

迟到的云

19853

从什么时候起从什么时候起

人不再走出自己的衣服

怕风怕阳光

怕眼睛怕健康的皮肤

从什么时候起

人在黑暗里繁育自己的种族

从什么时候起

我赤裸裸地躺在溪谷

色彩和线条

从我身上流过

我变成一颗白卵石

免去人的耻辱

19857

圣诞这一天

玛丽亚被带进了产房

我用纯洁的记忆

为她筑一座白围墙

时间是疯子的手势

白围墙上涂满迷惘的十字

不知道她的情人是谁

神父们庄严地谈论着上帝

上帝和我知道真相

可是我们不讲

在天使的梦里

我端详未曾出生的孩子的脸庞

198512

节日之夜此刻她坐在陌生人中间

被交错的目光和酒的喷泉

灌成一张畅销的唱片

此刻我打开梦的天窗

把她遗落在枕旁的一根发带

系在星光灿烂的圣诞树上

198512

太阳岛人们来到这里时

为了在树阴下铺一块布

吃家里带来的食物

为了把妻子的嘴唇

带到草丛里亲吻

为了使时钟休克

为了寻找河流和风

人们来到这里

为了躲开家

也躲开太阳

19867

陌生的城市黄色的尖屋顶的诱惑

蓝天的清心寡欲

潮湿的云的缠绵

夏雨的一阵阵颤栗

橱窗内外的

抹着口红的面具的招展

手的饥饿

记忆中Rx房的温暖

19867

事故火车轮子下一团污秽

是男人还是女人

叫什么名字

这有什么重要

为什么开来的是警察

而不是一大块肥皂

假如一个人消失了

不要去寻找

人应该像声音一样死去

只留下寂静

19867

生命我诞生了

离开了女人和土地的神秘

向世界走去

我成熟了

向诞生我的神秘走去

把生命还给女人

我老了

向诞生我的神秘走去

把生命还给土地

我死了

但女人和土地是永恒的

19872

醒石柱冷冰冰的

不理睬考古学家的纠缠

但柔软的钟表

有一天会弯成一个圆圈

当黑夜与黑夜相撞

迸发出白昼的亮光

虚无就有了节奏

穿上了斑纹的戏装

男人的手指

徒劳地暴露女人的脉络

感官所钟爱的

语言只能保持沉默

19872

渴土地摊开四肢

裸露着鼓胀的山峰

和毛茸茸的灌木丛

她期待着

可是没有男人

只有抽象的晴空

性别不明的童声

唱着圣母颂

我是一声绝望的叹息

冲出妈妈的子宫

19872

一天拉开窗帘

你是一个婴儿

眼睛含蓄着

两颗生命的露珠

于是你生气勃勃地走到街上

男人炎热的呼吸

把你烤熟了

散发着懒洋洋的苹果香

放下窗帘

你坠落在床上

庄严地思考

明天做不做妈妈

19876

石阶也是夏夜

也是坐在这石阶上

那时候我们刚刚相识

说着各自的往事和希望

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往事

和共同的希望

所以就静静地坐着

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黄

你说不像月亮

我想不出像什么

站起来说

该回家了

19876

片刻爱突然无能为力了

在你困惑的眼睛里

我变得孤零零的

你的Rx房停留着

委屈得不知该安慰谁

你的单纯使我忍不住眼泪

现在你知道我回来了

你的嘴唇又变得鲜艳

却说出一句古老的话

好吧宝贝

给你一个儿子

19876

嫉妒与宽容这女人湿了

假如来的是另一个斗牛士

谁也无权责备她

成熟也和贞洁一样无罪

但我嫉妒穿衣镜

冷冰冰就不该这么幸运

享受过一千种弹性

乳罩不知道是哪个牧师的发明

当她的酸性的欲望

穿透我的生命的盐碱地

我的哲学松弛了

宽恕了犹大也宽恕了上帝

19876

诗人上帝是个恶作剧的建筑师

心灵没有门

只有两扇玻璃球的窗户

太阳不甘心

在视网膜上摊开七色光

调配新的色彩

你把词的碎片放进万花筒里

摇呵摇

一个盗墓的孩子

敲击嘴唇的化石

倾听妈妈死去的声音

我用符咒

把岁月的瓦砾

炼成语言的黄金

夜空一声咳嗽

我攥紧悲凉的拳头

19876

清醒的人有人号啕大哭

有人砸碎酒瓶

他坐在屋角

默默吸烟

真他妈清醒

他想起那天醉倒在马路上

路面那么清凉

还有城墙的空洞笑声

水草的纠缠

情人与上帝之间

一场场感人的谈判

还有大地一面把自己拍卖给太阳

一面向暴风雨献殷勤

于是他给羞惭的严肃

厚厚地抹上轻浮的油彩

又给受伤的轻浮

结结实实地裹上沉默的绷带

19876

柔我摸一摸你

沾上一手弯弯的曲线

滑润的声音

褪下最后一件衣裳

栖息在水面上

鲸鱼耸着黑脊背

晾你的微笑

我是一张睁开一千只眼睛的网

19879

阵雨奔跑的脚

布景和剧情立刻变样

油亮的灯光

刷新车站前空荡荡的广场

屋檐下

我是你的风雨衣

你系上纽扣

明白这雨要下一世纪

19879

梦红月亮下

石柱暖烘烘地勃挺

你光着脚丫

奇迹总是在黑夜里发生

昨天为了送别夕阳

我曾经变成一堵断墙

子弹迷失在我的沉默里

但麻木只是假象

总之从情人的眼睛里

我读到过不确定的爱情

确定的虚无

也许还有不确定的永恒

19879

树与木头我死后

才露出埋在地下的隐私

丰富不是人的特权

如今直挺挺地

躺着

堆积着

横在森林与城市之间

一捆不屈的惊叹号

人呵

有什么高兴的

你们早已离开了土壤

成了一堆木头

而生命是不能被堆积的

19879

给LY在你和世界之间

我是弯曲的黄昏和垂直的视线

或者是一只铁锚

你被乖乖地靠了岸

在世界和我之间

你是弹性的阶梯和温暖的门户

或者是一枚分币

我押上一生的赌注

在我和你之间

世界是柔软的石头和结实的种子

或者是一丝遗憾

我们不需要牧师

198710

死忙碌或者忙里偷闲

无聊或者来不及无聊

平常的日子

我们很少想到死

于是心中一惊

想到生命在一点点消失

而此刻我们仍然存在

存在是不可分的

对于不存在

我们又知道些什么呢

虚无是一个词

我们胆战心惊地一无所思

想到死的时候

我们很少想到死

19901

软弱人生来是软弱的

软弱又怎么样

东倒西歪反正是站了起来

走过多么平淡的岁月

如果铁石心肠

活着算什么卓绝

人终究是软弱的

软弱又怎么样

软泡硬挺还是倒了下去

惜别多么绚烂的年华

如果铁石心肠

死算什么伟大

19914

走出深刻已经很久了

走出深不可测的峡谷

不再坚持但也不随波漂浮

在小河边坐下

赤脚拍打水花

和孩子们一起玩沙土

已经很久了

走出神秘的夜幕

不想看透但也不是糊涂

向黎明深深鞠躬

昨晚我一夜无梦

易经时髦了更加不爱读

已经很久了

走出孤零零的小屋

不再敏感但也并不麻木

知道自己很普通

骑车留心红绿灯

我死了大街拥挤如故

走出深刻已经很久了

想渐渐走出痛苦

走不出也决不倾诉

19914

女儿女儿是水

在父亲的心里温柔

把荆棘丛生的记忆

温柔成一种倒影

女儿是春天

在父亲的岁月里鲜艳

把没有彩虹的道路

鲜艳成一片风景

女儿当然不是插曲

女儿是父亲的宿命

使生存和死亡

都足够平静

女儿我的女儿是沙滩上

一串小小的脚印

我徒劳地阻挡海潮

我的徒劳是不朽的碑铭

女儿我的女儿没有故事

留下了许多灿烂的笑容

一辈子只有一次生日

也只有一次飘零

19914

四月攀着冬季漫长的阶梯

又回到这片

鲜花盛开的墓地

我躺下默想

世界是否一个重复的故事

这是爱情的季节

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毫无戒心

一个小生命曾经诞生

彻底改变了我

当然她太弱小

改变不了历史

在公园里

人们轻松地嬉戏

仿佛已经忘记

其实也不必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四月来去匆匆

从不留下遗言和地址

19914

孤儿我出生时

庄稼已被收割

屋顶不再冒炊烟

芸芸众生住进楼房

精巧地封闭阳台

放逐最后一片蓝天

有一天卡拉OK风靡

人人是歌星人人无名无姓

我倾听遥远的村庄里

外祖母唱着歌谣

她的外孙女忠实地呼唤我的小名

世界多么复杂

我永远长不大

注定迷路

也注定要回家

远远躲开那些试图下定义的人

我不是哲学家

我只是大地上的一个孤儿

在这个世界上

又有谁不是孤儿呢

19915

附录周国平简历1945→7月25日生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