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人生的觉悟来自智慧,倘若必待大苦大难然后开悟,慧根也未免太浅。

人心的境界:从野心出发,经过慧心,回到平常心。

我对任何出众的才华无法不持欣赏的态度,哪怕它是在我的敌人身上。

对于我来说,谎言重复十遍未必成为真理,真理重复十遍(无须十遍)就肯定成为废话。

我本能地怀疑一切高调,不相信其背后有真实的激情。

亲爱的,我不能想像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但我也不能想像我的生活中再没有新的战栗。

谁老了,世界,还是我?

曾经有无数的人受难和死去,而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电视,笑着……

有一个东西在内部生长,我常常于无声处听见它说话……

即使在悲伤的时候,打开窗户,有新鲜空气涌入,仍然会禁不住感到一阵舒畅。

心中不是乱,就是空。不乱不空,宁静又充实,谓之澄明。

荒山秃岭,大地沉默的心事,另一种生命的存在。

有谁懂得群山的心事?

黑夜迷失在一缕蛛丝般飘悠的光线里了。

夜是不会消失的。我知道,它藏在白天的心里。

许多夜幕下的灿烂,在白昼就显形为杂乱了。

昙花一现,流星一闪。

哪朵花不是昙花,哪颗星不是流星?

有哪一只蚂蚁死了还能复活?

是的,人生是很简单的。可是,如果一个人麻木了,对于他一切都是很简单的。

即使在黑夜里,地球仍然绕着太阳旋转。

一片空地,几间空屋,有人来到这里,贴上标签,于是为家。

狡猾的美是危险的,因为它会激起不可遏止的好奇心。

胖女人的气味像面包房,瘦女人的气味像白菜窖。

强xx和诱奸——除此之外,公牛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得到母牛呢?

洗脑子和砍脑袋——除此之外,强权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消灭异端呢?

水上的落叶(1)一

终于安静了。许多天来,我一直盼望着这一刻圣洁的安静,为了在其中安放你的童话。

我知道,成人的故事全是虚构,孩子的童话全是真实。

所以,我要伸出孩子一样诚实的手,捧接这一朵晶莹的雪花。

通宵达旦地坐在喧闹的电视机前,他们把这叫做过年。

我躲在我的小屋里,守着我今年的最后一刻寂寞。当岁月的闸门一年一度打开时,我要独自坐在坝上,看我的生命的河水汹涌流过。这河水流向永恒,我不能想像我缺席,使它不带着我的虔诚,也不能想像有宾客,使它带着酒宴的污秽。

可是,当我转过头来,发现你也在岸上默默注视这河水的时候,我向你投去了感谢的一瞥。

深夜,我在睡眠中梦见永恒的神秘图像,并且在梦呓中把它泄露了出来。我的梦呓沿着许多朦胧的嘴唇传入你耳中。你惊呼道:“这是神谕呀!”于是你出发去寻找说出这神谕的梦者。

天亮了,我已经忘记我的梦呓,和所有的人一样过着平淡的日子。

那么,你还能认出我吗?

我把我的孤独丢失在路上了。许多热心人围着我,要帮我寻找。我等着他们走开。如果他们不走开,我怎么能找回我的孤独呢?如果找不回我的孤独,我又怎么来见你呢?

我想即刻上路,沿着你的盼望去寻找你,叩响你的屋门,然而我不能。

但我也不愿你经受无尽的盼望的折磨。

世界很大,请你锁上屋门,到广阔的世界上去漫游,在漫游中把我暂忘。

世界很小,我们一定会在某个街角相逢。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座屋宇属于我,我只生活在我的心灵的屋宇里。

所以,不要再在世界的无数岔路口等我,不要让我为你的焦急的等待而担忧,不要逼我走出我心灵的屋宇而迷失在寻找你的途中。

萨特说:他人是地狱。我说:地狱在自己心中。我曾经堕入我心中的地狱,领教了其中的一切鬼怪,目睹了其中的一切惨象,经受了其中的一切酷刑。最后,我逃出来了,用一把大锁锁住了地狱的门。

请不要对我说:“钥匙还在你手中呢。”

人们常说:爱与死。的确,相爱到死,乃至为爱而死,是美好的。但是,为了爱,首先应该活,活着才能爱。我不愿把死浪漫化。死是一切的毁灭,包括爱。

使爱我的人感到轻松,更加恋生,这是我对爱的回赠。

我生活在我的思想和文字之中,并不期望它们会给我带来成功和荣誉。现在,倘若它们已经走进了如许可爱的心灵,我就更不必在乎它们是否会带给我成功和荣誉了。

我仿佛看见我的书在你的手中,宛如融入一片美丽的风景。在你的眼光的抚爱下,它的真理变得谦虚了,它的谎言也变得诚实了。

我渴望走进你的屋宇。可是,在你门前的广场上,聚集着各色的人群,他们的眼光满含嫉妒、愤恨和幸灾乐祸的快意,一旦我出现,他们就会向我投来怒骂和哄笑。叫我怎么穿过这片广场呢?

我听见你对我说:“只要你走得足够快,他们的眼光就只有很低的命中率。只要你走得足够远,他们的眼光就只有很短的射程。”

渴望使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你走来。果然,当我穿越广场的时候,笑骂四起。我迟疑了,想举步返回,他们的笑骂反而更加嚣张。这倒使我横下了一条心,不再理睬,勇往直前。

现在,我已经进到你的屋宇里,与你会合。门外的喧嚣突然沉寂了,那些形形色色的眼光也如同黎明时分的路灯一样统统熄灭了。

十一

列车徐徐开动,我看见你用手指在车窗上写了一个字。远去的列车把这个字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