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真诚、独特、潇洒,这样活当然很美。不过,首先要活得自在,才谈得上这些。如果你太关注自己活的样子,总是活给别人看,或者哪怕是活给自己看,那么,你愈是表演得真诚、独特、潇洒,你实际上却活得愈是做作、平庸、拘谨。

对于我来说,最难堪的事情之一是不得不与权力者周旋,去反对落在我头上的某种不公正待遇,为自己争某种正当的利益。这种时候,我多半是宁可放弃这种利益的。倘若同样的情形落在别人头上,我作为旁人而为之打抱不平,那就会理直气壮得多。

最能使人从一种爱恋或怀念中摆脱出来的东西是轻蔑。当你无意中发现那个你所爱恋或怀念的人做了一件让你真正瞧不起的事情,那么好了,你在失望的同时也就解脱了,那些在记忆中一直翠绿诱人的往事突然退色凋谢了。

有时候,最艰难、最痛苦的事情是做决定。一旦做出,便只要硬着头皮执行就可以了。

失败者往往会成为成功者的负担。

失败者的自尊在于不接受施舍,成功者的自尊在于不以施主自居。

弱者的自卫往往比强者的进攻更加有力。

不要出于同情心而委派一个人去做他很想做的可是力不能及的事,因为任人不是慈善事业,我们可以施舍钱财,却无法施舍才能。

街头的自语我怀念上大学的日子,校园里孤独的漫游,心中浓郁的惆怅,每一个早晨都在甜蜜的预感中开始,因为有诱人的内心生活等着我……

生命中充满不测和灾祸,我惊奇自己竟然活到了今天。可是,即使活到了一百岁,我对死亡仍然大惑不解。

我知道什么呢?——所以我年轻。

于是我不得不承认,只要活着,青春就是一种轮回。

而忘记年龄的人不会老,——当然会死。

早晨,我一边跑步,一边竭力回想刚才出门时闪过的一个念头,我相信那一定是一个很独特的思想,并且为未能及时捕捉住而感到懊丧。跑步结束,步行到家门口时,我想起来了,那念头是:今天别忘了买几样已经用光的东西——料酒、白糖、洗涤剂等等。

我在春天里散步,张大口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突然,我看见远处有一个人用力啐了一口痰。我顿时感到恶心,仿佛这口痰唾到了我的张开的嘴里。

想到偷了我的自行车的那个人正在骑着我的车转悠,偷了我的钱包的那个人正在从我的钱包里拿钱花,有时我会感觉到我与这些小偷之间有一种亲密的联系。

凡事都经不起仔细推敲。譬如说,当我独自吃饭时,我忽然想到,中国人把饭和菜分开,扒一口饭,夹一点菜,这种做法是多么没有道理。进一步看,不论中国人西方人,把食物做成各种花样和形状,而不是像动物那样朴素地进食,说到底也都没有道理。

我望着大街上匆忙的行人、骑车人、开车人和乘车人,陷入了胡思乱想。

有时候,我想像他们的一切物质装备,包括衣饰、皮包、自行车、汽车,都隐去了,于是我看见许多赤裸的身体以不同的姿势和速度运行着。

有时候,我想像他们的身体都隐去了,于是我看见许多无人穿戴的衣饰、无人使用的皮包和许多无人驾驶的车辆运行着。

在这两种情况下,我看见的景象同样古怪,并且同样发现了一切匆忙都没有意义。

我在街上跑步,享受着健康、闲适和节奏,感到轻松愉快。可是,当我以同样的速率朝一个确定的目标奔跑,为了去办某一件事时,轻快的心情完全消失了。

轻快心情的根源:无目的性的目的?观念的暗示?

我喜欢周围都是漠不相干的人,谁也不来注意我。

长期生活在户外的人,与长期生活在户内的人,他们会有十分不同的感觉和思想。

我走了许多城市,看见人们很富,于是知道自己很穷,看见人们很忙碌,于是知道自己很懒散。

我当然不仅仅属于自己,但我也不属于世界,我只属于世界上不多几个爱我的人。

给自己画像——

头脑和心都不复杂,所以长得年轻。

嘴笨手软,凡是需要求人或整人的事一律不会,所以最后选择了写作。

不自信,所以怕见名人也怕被人当作名人见。

生性随和,所以有很多朋友。生性疏懒,所以只有很少亲密朋友。

坐在书桌前或摇篮旁的时候最踏实。

我寻找过我自己,在舞台上和观众席上都没有找到。我的位置不在剧场里。

我知道人生的限度,但人生没有亏待我。朋友们说我活得年轻,我说生命短促来不及老。不过朋友中最抑郁沉默的那个人也是我。

风中的纸屑真理在天外盘旋了无数个世纪,而这些渴求者摊开的手掌始终空着。

每个人一辈子往往只在说很少的几句话。

极端然后丰富。

苏格拉底、孔子、释迦牟尼、基督都不留文字,却招来了最多的文字。

人都是崇高一瞬间,平庸一辈子。

单纯的人也许傻,复杂的人才会蠢。

偶尔真诚一下、进入了真诚角色的人,最容易被自己的真诚感动。

有大气象者,不讲排场。讲大排场者,露小气象。

恶德也需要实践。初次做坏事会感到内心不安,做多了,便习惯成自然了,而且不觉其坏。

阴暗的角落里没有罪恶,只有疾病。罪恶也有它的骄傲。

知识关心人的限度之内的事,智慧关心人的限度之外的事。

成熟了,却不世故,依然一颗童心。成功了,却不虚荣,依然一颗平常心。兼此二心者,我称之为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