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子的刀尖又逼上来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充满恳求:“优优,是李文海杀了他们,他已经替他们偿命了。现在是我求你,是阿菊求你,你是我们的妹妹,是我从小看大的小妹妹,你就帮你哥这一次。阿菊跟我说了凌信诚跟你的关系了,你从他那里拿个十万八万的,应该算是毛毛雨。只要拿了钱我就走,我以后再也不会麻烦你,我就算以后栽进去,也绝对不会说见过你。我这人也是讲义气的,不信你现在问阿菊,阿菊的事我在里面一句都没说,不然阿菊也不会在外面这么舒心地过日子!”

阿菊拉住优优的胳膊肘,用哭腔继续哀求说:“优优,你相信我阿菊也是个讲义气的人,德子对得起我,我也要对得起他,所以我带他来找你。我那点首饰加起来也卖不了几千块,我们惟一的办法还是得求你,你看我昨天都给你下跪了,你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

“……我见死不救,我见死不救?”优优的眼泪涌出来了,为了信诚父母的死难,为了那个被枪声吓得神经兮兮的小孩,她几乎付出了自己的性命,难道她还算是见死不救?她还算是不讲情义?情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用力甩开阿菊乞求的双手,快速推开车门钻出汽车,他们都没想到优优会突然弃车而走,动作快得淬不及防。

德子的反应也非常迅速,拉开车门便追了出去。清晨的莲花大桥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早起的路人,也没有一辆过往的车辆,通长笔直的大桥桥面,急剧地震动着一串狂奔的脚步……优优朝着她来时的方向,朝着清水湖医院那边,朝着火红的太阳投射的落点,奋力奔跑!她看不见德子离她究竟多远,但她听得见那死死追赶的脚步,脚步中还掺杂着丧心病狂的喘息,那节奏有力的喘息紧随其后,越来越近。

很快,她又听到了汽车马达的声音,她仓促地回头看去,她看到阿菊飞快地将那辆丰田轿车调转车头,开足马力向她追来。她转头继续向前奔跑,但大桥的尽头始终遥不可及。她下意识地跑向一边的桥栏,看到的却是桥下深深的河谷,河水已经干涸断流,只剩下三五错落的水洼……

她大口喘息着再次回首,汽车正在快速缩短着生死的间距,她看到德子招手让汽车停下,以便他上车一同追赶。优优与德子与汽车之间不过各距三四十米,这数十米距离按汽车的时速不过十秒之遥,这十秒之内能否生机忽现,对优优来说已接近绝望。因为刚才的冲刺耗尽了她的全部体力,剧烈的呼吸已使心跳窒息,她每跑一步都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一头栽倒,但她知道一旦栽倒她不会再有搏斗的力气。

突然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回头举目,她几乎不敢相信地看到那辆丰田毫不减速地撞上了德子。德子被撞得飞了出去,优优逃生的步伐也到此终止,她喘得几乎挺不直身子。

但她的神经还是脱离了体力抵达极点的痛苦,被那辆丰田汽车和横在桥心的德子牢牢攫住。她惊恐地看到德子满脸血污,竟然歪歪扭扭地又站起来了,还歪歪扭扭地向前走了几步……她更加惊恐地看到,那辆丰田汽车中魔似的重新开动起来,开足马力,发出刺耳的轰鸣,再一次全速撞向德子……

德子就像一具松散的稻草人一样,腰部弯弯的被卷上车顶,四肢软软的像舞蹈似的划出一道孤线,在丰田车的车顶如同无骨地翻了一个圆滚,然后从车的右侧重重坠落。在落地之前优优就已下意识地断定,那具躯壳早已丧失了呼吸和脉动,只剩下残缺扭曲的一个血肉人形!

野兽般的丰田汽车终于停住,骤然熄火。桥面上,除了优优自己的喘息,她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看看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德子的尸体,那尸体免显得那么单薄,一点也看不出那会是德子魁梧的七尺之躯。她再看看尸体的前方,前方不远的那辆汽车,似乎在几秒钟前那场你死我活的冲撞中与德子同归于尽,此时竟也同样没有了一点生息。

优优喘息稍定,心跳不止,她放大胆子,向德子走去。虽然,优优相信,德子,王德江,这个她少年时代的朋友,现在的逃犯,已经死了,但她在走近他时,还是有些心惊肉跳。风把德子的衣服吹得上下起伏,初看以为他还在苟延残喘。也许是救死扶伤的道德习惯令优优忍不住蹲了下来,用发抖的右手试探德子的鼻息。但真正让她确信德子已死的还是德子口鼻流血的模样,那已不可能是一个活人的样子。

死亡的气息刺激了优优恐惧的本能,她屏住呼吸站起身子,后退几步离开了那具残破的尸体。她步伐踉跄,慢慢走近了那辆汽车,她看到了阿菊扑伏于方向盘上,正在无声地哭泣。她拉开车门看到阿菊血红着泪眼,惨白着面色,发抖的身躯剧烈地抽泣,她看上去已被恐惧折磨得不堪一击。优优也同样感到恐惧,她从头到脚,都被一股麻苏苏的凉气,一贯到底。

优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惊疑,这样的质问:“你……你撞死他了……你撞死他了!你为什么要撞死他?”

阿菊满脸是泪,还不能从刚才的疯狂中解脱出来。泪水把她早上刚刚描过的眼线,冲得垂挂下来,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孔,被弄得丑陋不堪。

“他,他要杀你,他……他要杀死咱们……”

阿菊断断续续,解释了她的杀机。她在这样回答之后似乎摹然惊醒,急不可待地冲优优大叫:“你快上车!你快上车!”

优优没有上车,她转身又向躺在桥心的德子走去,瞒册的步伐伴随着哺哺的自语:“得赶快把他送到医院……”她似乎忘了德子早已灵魂出窍!早已不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