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盯梢的便衣并没有硬行跟进化验室里,周月在化验室向一位医生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然后开门见山问到乙二醇,他请医生向他讲解一下乙二醇究竟是种什么东西,以及关于这东西的有关常识。医生看上去正有事在忙,又不便完全拒绝推辞,便以普及式的语言,简短扼要地做了解释:乙二醇是一种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可以人工合成,主要用于工业和技术用途。周月又问:人体内发现乙二醇一定就是来自汽车防冻液吗?医生说那也不一定,很多工业用配料都含有乙二醇。国外还有资料记载,曾偶见人体内自然合成乙二醇,也可导致中毒症状,但国内临床实践中倒从未有过这种病例。

周月心里猛跳一下,急问:“人体自然合成,国外什么资料有这个记载?”

医生说:“我上大学时听老师说过,我没见过。”

周月迫不及待地再问:“请问您上的什么大学?”

医生说:“北京医科大学。”

周月又问:“请问是哪位老师说过,您是否还能记得?”

医生想了一下,说:“好像是听刘元青教授说过,刘教授是咱们国内权威的遗传学专家。”

周月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再问医生:“麻烦您了,请问您有关于乙二醇的书吗?”

医生摇头:“没有,关于乙二醇你还想了解什么?”

周月也说不清他还想了解什么,仓促中又问了一句:“你知道人体内有多少乙二醇就会导致中毒?”

医生又摇头:“这我马上说不清,我没有确切实验过,不过照我估计,超过十克含量可能就会出现中毒症状。”

周月又问:“那么多少含量才会致人死亡,比如,半汤匙的乙二醇,会致人死亡吗?”

“这我也没有实验过,半汤匙大概有二十克了,我想,如果对一个婴儿来说,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婴儿的心脏耐受力和循环系统比较脆弱,一旦受损就会危及生命,成人可能好些,因为乙二醇的半衰期是一个小时,量小了人体还是可以与之对抗。”

“什么叫半衰期?”

“啊,就是药物的排出时间。就是说如果你的体内有二十克乙二醇的话,一小时后,会自动排出一半,每过一小时,都会再排出一半,这就叫半衰期。”

半衰期!

一小时!

周月凝眉不动,心跳却骤然加速,他隐隐地感到,他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个东西,似乎就在眼前缓缓浮出,虽未完全成形,但却伸手可触。那东西带着那种他已能切实感受到的重量,让他渴望已久。他的眼圈忽地一下红了,他不知怎么搞得声音也哽咽起来,他说:“谢谢,医生,谢谢你……我听懂了……”

周月走出化验室,大步向前。他知道后面有人跟着,但已全然不顾,他心中的激动早把他们全都忽略。他大步地向前走着,眼泪突然像涌泉一样奔放出来,他无声地哭了一下,但马上忍住。他用一只手遮住自己流泪的眼睛,他不习惯让走廊上过往的行人看到他哭。他用那只手擦掉了喜极而泣的泪水,用一种胜利的豪迈来转换内心的颤动。

他走出清水湖医院,没有像来时那样去乘坐慢腾腾的公共汽车,而是乘上一辆出租车迅速回城。他没有回到他的宿舍和他那间去了也无所事事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爱博医院。在爱博医院他逗留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从医院大门匆匆走出。他知道他的每个行程都被纳人跟踪的视线,他访问过的每个医生都会随后遭遇仔细的盘问,但他仍然目不旁视,义无反顾,继续乘上一辆出租汽车,让车子直接向北京医科大学的方向开去。

他在北京医科大学辗转询问,直到黄昏才探得刘元青教授下午在图书楼里有一个外事活动,不知现在是否结束。他赶到图书楼时得知外事活动已经结束,但刘教授没走,正在书库里和人谈事。周月向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遂被顺利地予以放行。他穿过一排排巨型的书架,穿过图书馆内特有的安静,穿过书页和油墨浓厚的香味,一直走到书库的深处。工作人员带他走到一扇门前,示意他刘教授就在里面。周月推门进去,他看到里面也是一间满架书籍的大屋,只是不如外面那样井然有序,过于拥挤的书架上堆满中式的古籍膳本和西式的羊皮封套,凌乱中弥漫着经年的尘土。黄昏的斜阳饱满地扑敷于浅色的窗帘,使整个屋子都沉染了老到的金色。

窗前的金色中有两个人的剪影正在谈着什么,他们因为聚精会神而均未听到周月的脚步。周月看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老者,虽然面部背光发暗,但显然就是刘教授了,另一个人背对门口,手里正捧着一本硬皮厚书,正在认真聆听刘教授的侃侃之论:“……这本书对美国的那个病例也做了记载,那个病人的症状最初也很奇怪。后来医生对他进行了外周血染色体检查,发现中毒症状的罪魁祸首,原来是染色体平衡易位造成的异常核型。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都把染色体比喻为携带密码的潜伏杀手,就是因为一旦它的数目和结构出现异常,就可能导致或者遗传给后代某些意想不到的疾病。包括血液疾病。美国的那位病人,最初也是被诊断为乙二醇中毒……”

在这句嗓音苍哑的“乙二醇中毒”之后,刘教授的讲述突然中止,因为他发现在门口书架的旁边,还另有一位青年,也在全神贯注地倾听。那位手捧厚书的男子注意到刘教授惊疑的目光,便也转过脸向身后端详。他看到了周月。周月的视线和那男子针锋相对,彼此对峙很久谁也没有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