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和凌信诚的思维走向正好相反,对优优毒杀亲女的真实性日渐怀疑的,反而是原来半疑不疑的小梅。在检察院就胖胖中毒一案再次向法院起诉优优之后,梅肖英为辩护的需要又与优优见过几次。她从一个女性的感受当中,渐渐相信了优优对女儿的感情。第一次成为母亲的优优每次见到小梅的时候,最多的话题不再是周月和信诚,甚至不再是这个于她生死攸关的案件,而是那个比自身生命更加重要的宝贝女儿。

她问小梅胖胖病好了吗?胖胖吃饭怎么样?还要吃妈妈的奶吗?她还叫妈妈吗?她刚刚会叫妈妈的。胖胖是胖了还是瘦了?现在是谁管她,谁带她?那些护士会带吗……她问着问着就会哭出来,她不止一次地哭泣着哺哺自语:我的孩子,我的胖胖,我想她……

优优的悲伤是真实的,是再好的演员也表演不了的,小梅渐渐确信了这一点,母性的同感打动了她。她在控方强大的证据面前,否认不了自己的直觉。她把这个直觉倾诉给了周月,周月本来就从钱志富的种种行迹之中,一直坚信其中有鬼。

每次去见优优,梅肖英除了了解案情和商讨辩护方案之外,还要承担向优优汇报胖胖情况的任务,她不得不几次打电话向凌信诚询问孩子的病情。除了孩子,优优对任何事情似乎都已无动于衷。只有一次,在小梅与优优刚刚结束会见的时候,优优突然提出:“你能告诉周月,让他来看看我吗?”小梅当即摇头:“不能,你这案子还没开庭,你现在不能会见朋友。”见优优表情失望,小梅问:“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我可以转达。”优优说:“没有,我是想……我是想托他去看看我的胖胖,告诉她,妈妈想着她呢。”

只有这一次,小梅心里不太高兴。但她还是把优优的委托,转达给了周月。“哎,”她说:“她让你去看看她的孩子,她指定你去,别人不行。”

周月听明白了小梅的话语,却没看明白她脸上的表情:“为什么别人不行?”

小梅说:“这我怎么知道,也许她觉得,只有你才能代表她吧,你去看孩子,就像她亲眼看了孩子一样。她可能觉得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可能觉得你就像那孩子的父亲。”

“那孩子的父亲是凌信诚。”周月皱了眉头:“你胡说些什么。”

小梅笑笑,也知道自己说得过火,她问:“那你到底去不去呢?”

周月想想,说:“咱俩一起去吧。”

小梅半天没有表态,很久才点了下头:“也行。”

于是找了一个晚上,下班之后,周月和小梅乘公交汽车,一起去了六十公里外的清水湖医院。这清水湖医院是家民营医院,据说还有外资投入,是家兼备医疗和休养功能的高消费的贵族医院。规模虽然不大,但因为周围傍着不少别墅庄园之类的高档社区,所以设备精良。又与市里几家大医院联合,请各科名医轮番坐堂汇诊,日久生望,聚集了一些名气,所以胖胖自发病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没有转往市内。

周月去看胖胖,明明知道以凌信诚的经济实力,胖胖的吃玩穿用,无所或缺,但出于礼规,还是和上次一样,给孩子带了一些东西,无非果珍奶粉之类,象征大于实用。

清水湖医院里的病房,设有大小多个种类,胖胖住的这间病房,就是一个朝南面湖的套间。装饰非常讲究,设施也很先进,窗外远山近水,一派郁郁葱葱,一看就知道是为富人疗养之用。凌信诚与胖胖一起住在里间,始终日夜陪护,很少离开一时。周月他们到达医院走进病房时,看到凌信诚正在护士的帮忙之下,亲手一粥一粟给胖胖喂饭。那饭也是由奶粉调了一点果泥,搅成糊状,不稀不浆,不冷不烫,胖胖吃得十分惬意。见他们进来,信诚从床边起身,脸上挂着无尽的疲倦,身体看去虚弱不堪。小梅赶忙接了他手上的小碗,替他给胖胖喂饭,周月和信诚寒暄两句,又去逗逗孩子。然后又接了小梅手中的小碗,替下小梅,因为这时信诚已经开始急切地要向小梅询问优优的案情了。

小梅于是与信诚到外间坐下,向他通报优优案件的进展,护士见他们有事要谈,便端着药盘匆匆离开。周月一人在里屋用玩具逗着孩子,边玩边喂,孩子居然十分配合。信诚在外屋与小梅说话,先是神色不专地惦记里屋的胖胖,后来听到里屋平静无事,才渐渐心安下来。

凌信诚与梅肖英在外屋谈了十多分钟,终于听到里屋传来胖胖的哭声,他连忙起身跑进屋里,看到周月坐在床边张皇无措。胖胖脸上挂了两行泪珠,一张胖脸哭得很丑,伸着双手要找父亲。信诚过去抱起女儿,哄了两下便不哭了。信诚看看那只小碗,碗里还有些许残羹,周月解释说:“她不肯吃了。”信诚摸摸那碗,碗早凉了,于是说:“不吃算了。”这时护士又进来了,要给胖胖测试体温。小梅便趁机表示时间已经不早,他们还得赶末班车回城。凌信诚说我刚又请了一位司机,让他开车送你们回去。

从城里到清水湖医院,乘公交车要走两个小时,他们坐凌信诚的奔驰回程,只用了五十分钟。路上小梅问周月:那孩子怎么哭了?周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哭了。小梅说:我开始看她对你很亲,还以为她真把你当成了亲爹。周月说:你什么意思?小梅说:没什么意思。

周月也没再继续斗嘴,那几天他为科里的一个案子加班加点,后天还要跟王科长到香港出差,没精神再去琢磨小梅的“意思”。他闭上双眼似睡非睡,小梅以为他生气,便也住嘴,一路上扭脸窗外,目光熟视无睹,将沿途夜色一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