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优的情绪我也看得清楚,我和信试一样心照不宣,眼前的家庭温情和自由惬意,对优优只是暂时短促的一段欢愉,很快她就要告别一切,包括她的幼小的孩子,重新回到大墙之内,继续去过阴森刻板的铁窗生活,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如果说,优优的沉闷还另有原因,那么只有我才心知肚明,凌信诚当然是被蒙在鼓里。我在清水庄园惟—一次看到优优绽开激情的笑脸,就是因为周月的突然光临。

周月在优优出狱的三天之后来看优优。那照例是一个没有加班的周末。周月走上阳台时西沉的太阳恰与他的视线平行,温暖的光芒染红了他的全身。那时优优正独自审视着沉静的湖水,她也许并未想到周月会突然在此时现身。

在这个优美的背景下他们互相凝视。发自内心的欢笑在优优脸上慢慢绽开,两行清清的泪水为她的欢笑添了些惆怅和伤感,那泪水和笑容代替了一切语言,一切感激。

那天晚上我和周月以及和周月同来的小梅,一起参加了阳台上丰盛的晚宴。据说那是优优出狱后最为开心的一天,连生性沉默的信诚都为优优的快乐感到欣慰,那天还破例喝了一点红酒并讲了一个黄段。但只有我注意到优优快乐的眼神,总是眷顾着坐于她斜对面的周月,虽然刻意掩饰,但周月的一举一动,还是牵引着她的视线,如水如虹地流波飞转。

优优这晚的一颦一笑,大概只有我留意得到。

留意到的也许还有坐在周月身边的小梅。

周月没把他用大半年的时间为优优所做的艰苦调查讲给优优,特别是在这个调查已经陷人僵局的时候。那天和优优相比,周月的情绪反而难见欢颜。饭后他私下里对我诉苦,说他在分局那次开会以后又去爱博医院做了一次调查,结果让分局知道,反映给了他的领导,领导上周找他谈了一次,脸色已经十分不好。

虽然科长告诉他吴队长对上次会上讨论过的线索并未搁置,会后又专门派人去了正党寺找钱志富做了调查,但没有查出什么问题。钱志富公开承认养性斋是仇慧敏投资搞起来的,他和姜帆仇慧敏也正是因为优优的案子在法庭相识。他甚至并不讳言他在养性斋餐厅的那点股份是姜帆同意给他的干股,以此请他去当经理负责赢利。给经营者干股以资鼓励的做法早已有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虽然十四万七的干股数额似乎过大,但钱志富说他的一辆奥拓也值好几万呢,也包括进他的股份当中去了。这样算来,分局的人认为钱志富的说法还比较合理,基本可以相信。

但周月还是不信。他从自己接触钱志富的亲身感受上,就是不信。

在这个金色的秋天,人们只盼着收获,周月和我之间的窃窃私语和长吁短叹,都因期待的喜悦而被人忽略。这幢别墅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在为一个生命的降生而忙忙碌碌,而做着充分准备。优优母以子贵,在这幢房子里成为尊宠的中心,而对这位母亲的未来,对涉及未来的一切话头,都被小心翼翼地加以回避。

在秋天最美的时辰,优优的孩子顺利出生。那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响亮的哭声预示了她的性格开朗,而且身体健康。伺候这孩子下生的护士、保姆以及司机和厨师,所有人的眉宇间都是喜气洋洋,那几天的话题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他们并不忌讳私下里谈论这个孩子的未来,都希望她拥有母亲那样健全而美丽的外表,又有父亲温和而善良的内心。

孩子父亲身体不好无可争议,而孩子的母亲心肠不好,虽然没人明说,但在大家对孩子的祝福中,似乎多少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大家也都看到,优优对她自己所生的孩子,心肠真是再好不过。在她没出医院的时候,护士每天给孩子洗澡,喂孩子吃饭,她都要求抱到她的床前,让她亲眼看着,这时她眼里流露出来的神色,竟是那么善良慈爱。每天黄昏,她总是要让保姆扶她来到医院的阳台,她怀里抱着她的孩子,迎着晚霞的辉煌,和孩子一起遐想,一起微笑。此情此景让医生护士无不私下感慨:所谓虎毒不食息,心肠多么歹毒的女人,对自己的孩子都一样无比疼爱。可见母性是人的一种天性,不因犯罪作恶而一朝泯灭更改。

优优可以下床那天,信城便将母女接出医院,孩子回到清水庄园以后,每天起居饮食,拉屎拉尿,全由优优亲手照顾。孩子除睡觉外的大部分时间,优优全都不离左右。那孩子就像她小时候拥有的第一个娃娃,让她迷恋得爱不释手。从孩子下生开始,一直到母女平安回家,凌信诚始终在用一只摄像机跟踪拍摄。他还把他拍摄的片子给我看过,那片子把孩子的憨态及鲜嫩,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在录像中看到的优优,真是一个尽职的母亲,我看到她为孩子洗澡,扑粉,喂奶,更换尿布,还用电动推子给孩子推头,都做得无比享受。连孩子头上推下的绒毛,都要放在手上反复揉搓,放在鼻前轻轻嗅闻。那些画面都被信诚配了抒情激荡的交响音乐,让人看了感动不已。特别是当优优怀抱孩子,迎着夕阳坐在阳台,慈爱的眼神与孩子的憨笑彼此互动,脸上的霞光将整个画面映红,这时音乐也一并达到了高xdx潮,如果这时有人在你耳边突然疾呼:这是一个亲手毒死婴儿的罪犯!画面上的一切都是刻意的伪装,你也许,肯定,会大吃一惊,会断然不信!

周月在孩子出生以后,又来看了优优一次,给孩子带来两样玩具。其实孩子的玩具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应有尽有。周月微薄的工资支撑了大半年的自费调查,本来就已捉襟见肘,那两样便宜的玩具放进孩子琳琅满目的屋里,立即被淹没得不见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