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茶舍装饰还算雅静,座位之间都用透光的竹席间隔。此时没有什么客人,只在最里的一个角落,有两个男人低声交谈。周月的目光被竹席遮挡,但仍能看清那两人的大致轮廓。其中一人背部朝外,只闻其声,不见其面;另一人则与周月迎面而坐,从垂挂的竹席边缘露出半个面孔。周月歪头去看,心中一叫,一眼认出那半个面孔正是他要找的那人!

钱志富虽然面对周月,毕竟隔得较远,所以目光言语,都未留心。他和那个背影正在谈论这家餐厅,在抱怨这里地处偏僻生意难做。而那个背影则另讲一套,指责他管理不善推销不利,听上去是一副股东老板的腔调口气。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十来分钟,说来说去话不投机,背影抬腕看表说还有事,站起来挟着皮包就要告辞。钱志富客套地留他吃饭,他说不吃了,素的我也不爱吃。于是钱志富便也起身,恭送背影出门,途中背影有瞬间侧脸晃过周月视线,周月只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姓甚名谁却一时回忆不出。

周月透过窗户,看到钱志富将背影送出院子的正门,返身回来未进茶舍,冲茶舍门口的服务小姐吩咐一声:“哎,你叫厨房给我炒一盘京酱肉丝,再来碗米饭,给我送到后边去。”

服务小姐连声答应,钱志富走了几步又问:“哎,我老婆要的面你们送去没有?”见服务员点头说早就送了,才又低头朝通往后院的过道走去。

这时,一位服务小姐把周月要的拍黄瓜送上来了,周月看都没看即快步起身,出了茶舍,尾随钱志富向那条狭长的过道追去。

他在过道里追上钱志富,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请等一下。”他看出钱志富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月和颜悦色地说道:“啊,对不起,您是钱志富吧,我叫周月,我是你小妹的朋友。”

“我小妹?”钱志富疑惑地皱起眉头。

“就是丁优。”周月说:“麻烦您能不能给点时间,我有些事情想找您聊聊。”

钱志富一听丁优二字,脸上有些发白,神态也警觉起来:“聊什么,我不认识你。”

“关于你小妹的事。”周月说:“咱们随便聊聊。”

钱志富扭身想走:“聊什么,没什么好聊的,你找错人了。”

周月追上去拦住他,这夹道窄得让钱志富难以脱逃。周月说:“你不关心你的小妹,那你让我见见她大姐吧。她有些话让我带给她大姐的。”

钱志富使劲推开他,还是企图挤过去:“你搞什么,你认错人了,什么大姐,这里没有什么大姐!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但他紧接着“哎哟”了一声,因为周月突然发力,用一支胳膊狠狠把他顶在墙上,然后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警察!”钱志富脸色骤然一变,身体也一下子僵硬住了。

凭借警察证的威力,钱志富不敢再跑。但他也没有跟着周月回到茶舍,而是带他穿过这条夹道,进入了后面的一个院落。这个院落里有一组古迹般的石桌石凳,周月就在这里开始了他的盘问。

他先问了钱志富在这家素斋餐厅里做什么工作,钱志富说他是做经理的。周月问他怎么想起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开餐厅,他说是人家请他来的。周月随后言归正传让他把优优最后一次去凌信诚家的过程再说一遍,他说已经向分局的同志说过,他们也全都听过了。周月说:他们听了我没听。钱志富说:我在法院不是也说过了么。周月冲他瞪了眼:现在我让你再说一遍!钱志富低头问了片刻,才很不情愿地开口说了起来。

他说得极其简单,周月却问得尽量详细:优优在哪儿下的车,在哪儿买的防冻液,优优买防冻液时他的车停在哪儿了,以及优优走进凌家之前和离开凌家之后与他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不厌其烦地—一问过。

最后周月问道:“你到法庭做证,你老婆知不知道?她对你去做证,是个什么态度?”

钱志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出人意料地诚实:“她不知道我去做证,我没告诉她实情。”

“为什么?”周月问。

“她一个家庭妇女,哪有这么高的觉悟,我怕她不能大义灭亲。她和她小妹感情不错,她小妹杀的又不是她的孩子,告诉她她也恨不起来,弄不好还会恨我。”

“那你是怎么跟她说的?”周月说:“她小妹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怎么跟她交待的?”

“我说你小妹干了这种事情,也太残忍了,弄得咱们都跟着她没脸见人。你要还认她做你小妹,我就不认你了。我老婆开始总劝我托人去给她说情,可她也知道,现在托人说情都要花钱,我们又没多少钱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她的小妹已经出不来了,为什么?”

“我老婆那人,神经太脆弱,身体又不好,告诉她不是让她再犯病么,她再犯病还是得我花钱……”

周月打断他:“你不怕她早晚有一天知道是你把她小妹送上死路的,跟你拼命吗?”

钱志富冷冷一笑,淡淡说道:“其实我告诉她也没啥,公安局检察院要我作证,我能不作证么,不作证我自己就犯罪了。犯什么……包庇罪了。我坐牢了谁来养她!我老婆现在这身体,什么都不能干,全靠我养着。只要我不把她甩了另找别的女人结婚,她什么都无所谓的。”

钱志富既理直气壮又微微自得的笑意,让周月一时哑然无语。他从正觉寺回城的路上,一直在可怜那个疾病缠身不能自理的弱女。周月后来对我说起他当时的感想,他说也许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没做错什么,他或她之所以这样或那样是因为无可选择。生存法则让饥饿的人只选择吃,让干渴的人只选择喝,让随时可能被遗弃而死的人,自然而然地放弃亲情、道义和对他人的关怀,只选择忍气吞声的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