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进入正式程序,第一项是由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全文。起诉书这类文体显然要求言简意赅,字字铿锵,用非常凝练的语言,非常有力的论据,将被告人残忍的罪行,统括描述出来。在我听完这篇义正辞严的起诉书后,我想也许在座的所有旁听者都已预见到了那个不难预见的宣判。

连我在内,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原以为不过是程序性的审判,会在后面出现一个好莱坞式的逆转,使这个本来注定平淡无奇。毫无悬念的上午,变得高xdx潮迭现。我也没有料到在这场高xdx潮中力挽狂澜的角色,会是那位文文静静,并不显山露水的律师小梅。

那确实是一场艰难的挽救,公诉人提出的证据相当充足,有公安机关勘查和搜查的记录;有医院的血液化验证明;在公诉人的要求下还当庭出示了从凌信诚家搜出的那桶汽车防冻液;被召至法庭的证人也有一堆,有凌信诚的保姆、司机、医生和秘书,还有姜帆,还有那天姜帆带到凌家的同事,他们的证词都在重复一件事情,那就是优优与孩子剑拔弩张的关系。

在宣读医院出具的血液化验证明和死亡诊断书时,旁听席上的仇慧敏再度情绪失控,哭喊声惊动全场:“处死她!把她千刀万剐,给孩子报仇!”审判长一再劝阻无效,示意法警请其出场。法警与仇慧敏的两个同伴交涉少时,那两个年轻女人便连扶带劝,把泪流满面的仇慧敏搀出了大厅。

当仇慧敏的哭声在审判厅门外消失之后,法庭传唤凌信诚的保姆第二次出庭,保姆第一次出庭是为了叙述优优与孩子的紧张关系,而这一次则是作证孩子两次发病时优优在场的情形。证明优优确实进入过案发现场的还有钱志富的一篇证词,因为开庭前公诉方没有找到钱志富本人,无法通知其到庭,所以他的证词只好由法庭工作人员代为宣读。那篇证词实际上是公安机关找其谈话的一篇笔录。

被梅肖英抓住不放的,就是这位保姆的发言,还有钱志富的那篇笔录。

保姆的证词照例先由检察官予以提问,他的提问意在指引作证时口齿不甚清楚的保姆进一步强调出证言中的某些细节。

检察官问:“证人,孩子第一次中毒发病那天,你是否一直在家?”

保姆说:“我一直在家。”

检察官问:“你一直看着孩子吗?”

保姆说:“是的,那天小诚,啊,就是孩子的爸爸,不在家里,孩子只能是我看着。”

检察官问:“你刚才说那天你下楼去给凌信诚送过衣服,是谁让你去的?”

保姆指指被告席上的优优:“是她让我去的。当时司机老杨打电话上来,说他就在楼下,因为楼下不让停车,所以让我们赶快把小诚的衣服送下去。她就让我去了。”

“你刚才说孩子只能你带,而被告人又不能接近孩子,那照理应该由被告人去送衣服,让你留下来看着孩子,你当时没有提出来你走不开吗?”

“我,我提没用的,我是给人家做工的,人家要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我没有办法的。”

“你下楼去送衣服以后,家里还有谁在?”

“只有她在。哦,还有乖乖。

“你下楼前孩子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病的样子?”

“没有,我下楼前孩子很好的,他还在睡觉嘛。”

“你下楼去了多长时间,大约。

“大约,十分钟有吧,因为电梯要等啊,后来我在电梯口又碰上一个老乡,非要拉着和我说话。

“你回来以后孩子正在哭吗?那时候你看见被告人在什么地方?”

“她正好从孩子的屋子里走出来,我看到她时她正从那边走出来。

“她当时跟你说了什么?”

“我问她孩子睡得好好的怎么哭了。她说不知道怎么哭了。我跑进去一看孩子,啊呀吐了一身,而且人也昏昏沉沉很不精神,哭都没力气的样子。我回身出来还想问问她怎么回事,一看,她不在了,她自己上楼去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孩子中毒了?

“那是天快黑的时候,孩子全身一抽一抽的,又吐又哭,哭也哭不出来的。我一摸孩子发起烧来了,就赶快到楼上叫她,告诉她孩子病了要送医院的。她让我打电话叫司机回来,我说来不及了,就坐出租车吧。后来我们就坐出租车,我问司机哪个医院近,司机说东直门医院最近,可丁优非让司机绕远带我们到爱博医院去,结果第一次中毒就差点把孩子耽误了,医生讲再晚五分钟孩子就没命了。

检察官满意地顿了一顿,接下又问:“孩子第二次中毒之前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当时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保姆回答:“没有,就是我一个人在家,后来丁优就回来了。

“她回家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那时候大约是几点钟?”

“我在卫生间。我听到她开门进来,听到她的脚步声,很轻很轻的。后来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从孩子那边走过来。那时候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钟吧。”

“被告人进屋后,多长时间你才从卫生间里出来的?”

“大概……五六分钟总有的,那天我肚子不适宜。”

“你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被告人,被告人的表情怎么样?”

“很尴尬的,跟我打了个招呼就急急忙忙上楼了。后来我听到孩子又哭了,本来睡得好好的,可她一回来孩子又哭了。我过去一看,又在吐。到了傍晚又是发起烧来了,送到医院就没救了。”

检察官转脸面向法官,踌躇满志地微微颔首,表示:“我提问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