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混乱的争夺当中,只有我看到优优黯然离去。我只身追出那间病房,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追上优优。我问她要去哪里,优优没有回答,她只是停下来看我一眼,喃喃说道:“他们把我当做恶魔,不光那个孩子,他们每一个人,都把我当做恶魔!”

她说完,继续沿着这条走廊,独自走去。这条漫长的走廊过于空旷,也过于安静,安静得与刚才那间吵闹的病房,形成强烈对比。仿佛我们刚刚穿越时光隧道,进入一种未来的幻境,一扇扇等距而列的宽大的窗子,透进等距而列的宽大的阳光,阳光把走廊一尘不染的地面,铺成等距而列的宽大的方块。优优踩着那些方块缓缓走去,飘忽的身影在我的视觉中一明一暗,渐渐模糊……

第二十三章那天晚上优优没有返回凌信诚那套华丽的公寓,从她走出爱博医院的大门之后,她就决定不再回到那里。

她去了她大姐住处。她大姐的住处也就是酒仙桥那间挤满了逃学孩子的志富网吧。

优优在志富网吧只住了一夜。她没跟大姐说明她缘何不回凌家。大姐问她是不是又和凌信诚吵架了,到底为什么吵架?优忧无论大姐怎样刨根问底,就是一言不发。

大姐说:“凌信诚是不是对你不好?他过去不是很喜欢你吗,是不是现在对你腻了?男人一般都是这样!”

优优说:“没有。”又说:“不是他腻了,是我腻了。”

“你腻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

大姐认真了,拉着优优,仔细看她表情,仿佛她表情上写着答案。优优皱着眉头把脸躲开:“你看什么呀。”她说。

那天晚上优优和大姐睡在一起,就睡在那间网吧的后屋。大姐拉着她的双手满脸忧虑地念叨,她说优优你千万不能任性啊,现在你姐夫这间网吧,还有我的病,全都要靠信诚,咱们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你就算为了你大姐,为了你姐夫,你就忍忍吧。

优优蟋在大姐的怀里,大姐怀里有一股子中药的味道。她没有说话,也睡不着觉。

大姐又说到了姐夫,说到了这间惨淡经营的网吧,说着说着掉眼泪了。大姐说姐夫很不容易,网吧的生意不好他回来总发脾气。这一段时间他搞了搞促销,对小学生进来也不管了,生意才渐渐好些。可生意一好挣钱一多他又寻欢作乐去找小姐,这事还是网吧的一个伙计悄悄告诉大姐的,可大姐觉得还不如不告诉她呢。她连着几天睡不好觉,不知道是该大闹一场索性说破,还是忍气吞声佯做不知。大姐说这些话时优优始终似听未听双目发直,她在想她自己的心事。那一夜大姐连睡着之后都长吁短叹,姐妹俩同床异梦谁也没有畅言。

第二天晚上优优没再睡在这里,因为这一天的中午突然来了一帮缉查,缉查们不由分说便将网吧的电脑全部没收拉走,同时宣布网吧已被查封,在缉查们到来之前优优正百无聊赖上网乱看,还登陆“聊聊”听一帮网虫用口音各异的脏话互相对骂。她一直默默地听到中午,几次想参加进去大骂一通,用从这里学到的各种污言秽语逢人便破口大骂,可郁闷的心情让她始终张不开口。直到大姐喊她吃饭她才最后抢骂了几句,她冲着话筒喊道:“你们都是混蛋!都是混蛋,你们没一个好人,都是混蛋!”只为发泄,没有目标,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她的骂声刚落,缉查们便破门而人,接下来优优便亲历亲见了网吧被封的那个乱哄哄的场面,她看到缉查们轰走了正在上网的那些年轻的孩子,然后把电脑一个个粗暴地拔线抬走。大姐从后面闻声出来,看到整个家当被一扫而空,看到姐夫脸色晦暗站在门口,她一下支撑不住自己虚弱的身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网吧被封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姐夫没把经营证照办全,但背后的原因听说是有很多家长举报,说志富网吧是毒害青少年的一个据点。

其实网吧谁不这样,都是孩子的天堂,家长的地狱。

大姐姐夫遭此飞来横祸,按理优优应该留下安慰陪伴,但优优还是决定暂时离开。她对大姐说她心里很乱,很想一个人独自呆着。

其实优优离开大姐后并没独自呆着,她也没有一个可以让她独自呆着的地方。她还是去了阿菊那里。阿菊的男朋友老六一直出门在外,阿菊那一阵正过得寂寞万分,所以乐得优优过来陪她,让她以自己的丰富心得开导优优。开导优优对阿菊来说几乎成了一种炫耀——她与那位小老板尽管总是牛郎织女,但毕竟互相忠贞,而且时聚时散也不失为保持长久的一种方式。象优优和信诚那样整天缠在一起,中间再加上个神经兮兮的孩子,能不烦么。优优已经第二次离家出走,便是证明。

但阿菊也隐隐看得出来,优优这一次出来,与上次大有不同,上次优优还怀着一腔积怨,急于向人倾诉。而这一次,优优却异常沉默,关于她与信诚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纠葛,一句不愿多说。阿菊问她准备住几天回去,她也始终默默不语,到夜里上床的时候才突然冒出一句,她说阿菊,我不想在北京呆了,我想到南方找工作去。

阿菊不知她真有此意,还是一时心烦胡言乱语。但这句话无论如何难以置信:“去南方?找工作?你和信诚说了么?”

优优说:“干吗要和他说,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我想我也不小了,总该找份工作,总要自食其力。”

阿菊笑笑。

她想,优优也不过就是说说,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