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优优给信诚打了电话,那时信诚的宴会还没结束。优优告诉信诚孩子病了,她和保姆正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信诚问孩子生了什么病了,优优表达不清,说好像是发烧,而且呕吐过。这个电话让凌信诚有喜有忧,忧的是孩子突然发病,且病源不清;喜是优优对孩子发病,口气上显得非常焦急和尽责,简直视如己出。凌信诚因此在放下电话之后并未立即离座,坚持到客人酒足饭饱散席分手,才让司机拉上他匆匆赶往爱博医院来了。

从贵宾楼饭店赶到爱博医院,途中用了二十分钟。到达医院后又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在急救室外找到优优和保姆。又过了三十分钟孩子从急救室被推出来了,面目依然苍白,而且昏睡不醒。护士们将孩子直接推进观察室里,医生则问谁是家长。凌信诚说我是。医生打量信诚,似乎认为他的岁数过于稚嫩,于是疑问:“你是孩子的什么人啊?”凌信诚说:“我是他的父亲。”医生又看优优,优优样子虽然也很年轻,但与凌信诚看去比较般配,便想当然地问道:“你是母亲?”还未等优优表示什么,医生便开始加以指责:“你们今天晚上都没在家吧,这么小的孩子身边不能没有人。今天要是再晚到三五分钟,这个孩子肯定早没命了。”

凌信诚怔怔地,看看优优,又看看保姆,说:“家里一直有人呀。”

医生说:“那孩子发病以前吃了什么?”

凌信诚又看保姆又看优优。优优不语。保姆摇头。保姆有点慌了:“没,没吃什么呀。”

医生追问:“到底吃了什么?”

凌信诚没等保姆回答,反过来追问医生:“孩子到底什么病?”

医生屏了一下呼吸,然后才象吐气似的,缓缓开口宣布病情,他说:“根据我们检查,初步可以断定,你儿子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中毒?

凌信诚再次看看保姆,保姆则看优优。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像中毒一样,目光惊呆,表情狰狞……

第二十二章我是在“中毒事件”发生四天后打电话给优优时,才知道乖乖出了事。我打电话本来是想问问优优这两天的心情怎么样,信诚的态度又如何,以及她和孩子的关系有无缓解等等情况,但我还未及开口,优优便先说了乖乖住院的事情。她说乖乖现已脱离危险,医生说今天可以出院,她过会儿就要和信诚到医院去接孩子,不知我什么时候有空,她有点问题想向我咨询。我说:那我也到医院去吧,到了医院见面再谈。

那时我正为小说的结尾大伤脑筋。如果单从人物经历的完整性和故事的圆满性考虑,把小说收尾于信诚和优优以及他们的乖乖在海边嬉闹,定格于他们一家三口在阳光下灿烂微笑,似乎并无不可。但自从知道优优与乖乖的冲突隔膜不但未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之后,我便迟迟不肯如此收笔,敷衍了事。可我又不太情愿按真实的事态发展,继续跟踪深人。因为按我的分析判断,在乖乖懂事之前,优优与其彻底改善关系,变得亲如母子,恐怕比较困难。按照小说的基本情绪要求和原定的出版计划,既不能以他们这种剑拔弩张互不相容的现状作为结尾,又不能先将此节按下不表,耐心等待乖乖长大成人,再续完这个故事。正在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之时,我听到了“中毒事件”,顿觉头脑发蒙,对未来事态发展,亦生无数想象。见优优有事相约,便立即关闭电脑,出门打车,直奔爱博医院而来。

到达医院后我按照优优在电话里告诉我的病房房号,很快找到了乖乖的病房,推门进去看到的景象,令我茫然不知进退。乖乖的床边,有一对陌生男女,女的抱着床上的乖乖,伤心啜泣,男的面孔严肃,默然立在一边。最奇怪的是在他们旁边,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位民警,正在低声交谈,见我进来,立即用目光盘问。我以为走错房间,连忙用抱歉的表情,客气相问:“哎哟,对不起,这是乖乖的病房吧,请问凌信诚来了吗?”

男警察马上用职业性的警惕,反问一句:“请问您是……”

“啊,我是凌信诚的朋友。他们呆会儿过来接孩子出院,我是过来帮忙的,请问你们是……”

男警察并未通报自己的身份,只用目光向床边一指,说道:“这是小孩的母亲。”

母亲?

我看看那女人伤心哭泣的模样,再看看那一男一女两位着装的警察,心里大致明白了眼前的情况——那两位民警显然是两位狱警,押解着正在服刑的仇慧敏前来探望她刚刚转危为安的儿子。而床边的另一位便装男子,我猜想那八成便是姜帆。

床上的乖乖,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神态也显得比较自然。对他亲生母亲的几颗泪珠,似乎觉得好玩,用白白胖胖的小手,好奇地—一触摸。那动作在母亲眼里,犹如替她擦去眼泪,让那位身陷囹圄与世隔绝的女人,越发泪如泉涌。这时,凌家的保姆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保温罐,打开盖子,先给姜帆去看,姜帆用手试试罐口的温度,然后递给孩子的母亲。母亲用匙盛了罐里的汤水,先在自己的唇边碰碰,确认不烫,才一匙一匙地,喂给自己的儿子。

我不知道乖乖喝着那罐汤汁究竟是什么补品,但猜想那必是姜帆做好带过来的。同时我猜那必定是些甜味的东西,因为乖乖吃得十分用心。连手上一只显然也是刚刚由姜帆替他母亲带来的布袋老虎,也顾不得摆弄玩耍。

这场面让我感慨万端,心想这女人在枯燥冷寂的牢狱之中,怎能不念自己的乖乖儿子?她的这个儿子,从怀胎十月,到阵痛分娩,一粥一粟,养至周年,竟然为了金钱,为了三百万巨款,而一朝割舍,让人不免对她此时的眼泪,和那一匙一匙送出的亲子之爱,不知该给几分同情,几分责备。不知她是咎由自取,还是被逼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