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清时间的顺序对我叙述此事非常重要,因为我们计划当晚要谈的事情终因与优优的失之交臂而没能谈成。尽管我们去的都是同一个地点,但时间上的阴差阳错,使事件后来的走向也阳错阴差得越来越远。

最先来到这个地点的是凌信诚自己,但是他很快又离开了。也许在他坐着外出购物的汽车驶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优优乘坐的那辆红色富康刚巧开了进来,擦肩而过的刹那谁都不晓得彼此错过了什么,两辆车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各自走远。

德子还是在仙泉学会的开车,许久不练乍一上手不免开得磕磕绊绊,一直到汽车停稳在凌家那座灰瓦粉墙的别墅门口,优优和阿菊才停止了对德子的讥消挖苦。;

大家下了汽车,优优领着他们踏上花岗岩砌造的门廊台阶,敲开凌家别墅白色的大门。开门的正是信诚公司的老板凌荣志自己,大家便随着优优一起恭敬地尊了一声“凌老板”。凌荣志热情地把他们让进了高大宽敞的客厅,连阿菊都不甘一人寂寞也跟了进来,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一路东看西看。

主人的身份不言自明,一声凌老板之后就不用再加介绍,但客人的身份让优优有些为难、她不知该怎样介绍那位其貌不扬的李文海。她既不知道李文海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也忘了问他在公司里到底任了什么职务,她只能仓促而含混地说了句:“这是我大哥,这是他秘书。”秘书就是指德子。她想凌老板应该明白这个所谓的大哥并不是亲的。

还有阿菊,更不知道此时该如何介绍了。阿菊跟进来做什么?

凌老板看上去很随和,至少优优能感觉到,董事长今晚的心情很不错。他显然能看出优优带来的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大角色,但他仍然让他们在客厅里那些干净贵重的沙发上坐下了,还喊自己的太太倒茶来。

凌信诚的母亲应声在卧房的门口露了面,告诉丈夫孩子醒了她走不开,凌荣志只好笑笑对客人说:“家里人刚刚都出去了,那你们就喝点饮料吧。”

凌信诚的母亲又在屋里叫丈夫,叫他赶快接盆热水来,不知是孩子吐了还是尿在床上了,卧室里的动静听上去有点乱。优优赶快站起来,对老板说了声我来吧,便跑进卧室去帮忙。她原来不知道凌信诚的母亲要盆热水是做什么,进了屋子一看到那只新买的摇篮床,当然立刻看懂是怎么回事了。

再看不懂那不成傻子了,优优后来把话说得很难听,她对我说,她当时一眼就看出摇篮里躺着的,就是凌信诚的那个私生子,看来这个命好的孩子已经登堂入室地成了凌家的人。

凌信诚的母亲是见过优优的,知道她是信诚公司的一个小职员,便不客气地指使优优到哪里去拿盆子,再到哪里去接热水。优优跑进旁边的储物间找来了一只洗脸盆,又跑进卫生间去接热水,再端着盆子回到那间卧房里,帮助信诚的母亲清理孩子的屎和尿。孩子已经醒过来,非常乖,一声不吭地看优优。优优两手托着那孩子,让信诚的母亲给孩子擦身子,她和那孩子彼此对视着,头脑中却完全是空白。

这时,她听到客厅那边砰的一声响,紧接着同样的声音连着响了好几声。凌信诚的母亲被吓了一大跳,手里还拿着毛巾便想出去看。刚刚走了一两步,卧室的门就被撞开了,优优还没看清进来的人,就听见砰砰两声响,凌信诚的母亲朝后一仰就摔倒了,摔得声音也特别重。

紧接着,优优看到了血,又浓又艳的血浆从凌信诚母亲脑袋下面漫出来,顺着每一根实木地板缝,快速地被地面吸走了。几乎同时优优也听到了自己的叫,那叫声既尖厉又刺耳,她从没听过这么恐怖的叫,那叫声让她几乎呕吐起来了。

优优手里的孩子大概是被枪声和叫声吓着了,放开嗓门哭了起来,但只哭了一下就摹然噎住,全身上下不住地打抖,嘴里一声一声抽着倒气,瞪圆的眼睛僵直地看着优优!

孩子的模样让优优完全无措,她手足麻木地托着那个惊恐的生命,就像托着一个不停蠕动的怪胎。她的身体也随着孩子发出同样的颤抖,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只已经垂下的乌黑的枪管,和立于门端满脸狰狞的“文海大哥”。

李文海转身出去了,优优还在原地发着呆,她的胸口剧烈地跳动着,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这时,她手中的孩子突然重新哭了出来,那裂帛般的哭声惊天动地,吓得优优几乎将他脱手扔掉。她不知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是逃出去还是在这里守着孩子。

这时德子跑进来了,优优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武器。德子急急地冲优优叫了一声,叫的什么没有听清。见优优站着没动,德子冲上来要抱孩子,优优拼命地不肯撒手,但德子还是把孩子从她僵硬的手上拽了出来,胡乱地放进摇篮床里,然后拖着优优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优优大声尖叫不肯移步,她的叫声和摇篮里的哭声响彻屋宇。德子给了她一个耳光,她挣扎着踹了德子一脚,那神经失控的一脚踹得很重很重,不知踹中了德子的肚子还是他的下身,德子惨叫了一声坐在地上,地上还躺着凌信诚的母亲。那个死去的女人看上去只不过四十来岁,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失血过多,脸上的颜色白如素纸。

李文海这时再次出现在卧室门口,他催了一声快走!然后上来强拉优优。德子咬着牙爬了起来,和李文海一道硬把优优拖到客厅。优优惊恐地看到客厅的沙发前面,凌信诚的父亲尸横一边,头中三枪,血溅五步,绛唇半开,双目不合。这恐怖的景象令优优不敢停步,她懵懵懂懂被李文海和德子扶持着,绕过尸体,走出大门,一直被他们拽上了那辆红色富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