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优就是胸怀这样宏大的个人志向和家族理想,走进那所财会中专的。她每天都要早早地起床,帮姐姐和姐夫准备火锅店里的早点。然后,在第一个客人到来之前,她就要揣上一个烧饼,穿过半个仙泉,赶往城西的学校。每天,她几乎要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能回到位于城东的家里。那时候她的生活完全被学习和家里店里的各种杂活挤满,那时候她真的忘了拳击馆,忘了那个打拳的男孩,和对这男孩的一切关注和猜想。

头一个学期她学得很累,时间紧得连阿菊都难得一见。更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在拳击馆的角落里,静静地坐上一个漫长的黄昏,静静地凝视着她心爱的偶像,在灯影下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

她甚至再也没兴趣像过去那样照镜子,尽管她家那个老旧的衣柜早被一个新做的衣柜取代,尽管新衣柜上的大镜子光洁如水,可以把人反映得毫发毕现。所以优优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漂亮的面容对女孩子来说,也许是一笔最大的财富,但对于就要长大成人的优优来说,确实也是最大的麻烦。以沉默和臭骂将学校里那些苦苦追求的男生拒之千里还算容易,但逃避校外一些流氓无赖的骚扰寻衅就不那么容易了。优优即将毕业的那阵,她常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群无良恶少拦截,她换了不同的路线依然不能幸免。后来当他们知道她是财会中专的学生之后,就总是堵在学校门口等她,要和她“交交朋友”。后来他们又知道她家住在城东,家里还开着饭店的时候,就又到家里店里纠缠不清。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不敢招惹这些人,家里的邻居店里的伙计也怕惹火上身。大姐领着优优去找过派出所,警察问优优那帮人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优优也说不出。她只知道他们少则两三个,多则六七人,不知是学生还是在哪里已有工作,为首的一个留着胡子,外号也叫胡子。警察做了简单记录,最后说:行,你们回去注意点,知道什么具体情况再来找我们。

大姐就又领着优优回来了。

问题没有解决,一切还靠自己,后来有一阵大姐甚至让店里的伙计天天到学校门口接她回家,结果有一天在路上与那伙恶少冲突起来,连优优都动了手,双方打得口鼻流血,优优还没什么,可伙计却吓得回来坚决辞工不干了。大姐只能和姐夫商量,姐夫那一阵因为生意不好,斗志锐减,再也不提他那一套发展是硬道理了。他没精打采地说:索性换个学校吧。可仙泉市只有这么一所财会中专,而且那时优优马上就要毕业,换学校也不是办法。大姐就出了一个下下策:反正也快毕业了,那索性就不去上学了。到时候花点钱,从学校把毕业证搞回来,不影响找工作就行。

姐夫不吭声了。一提钱他就是这样,把头闷下去,一声不吭。

好歹,优优还是把最后一个学期坚持上完了。优优没用花钱就拿到了毕业证。但胡子那帮人还是来,三天两头到火锅店找优优,优优不出来他们就吃完了饭不给钱。姐夫没办法,就求优优出去陪他们,说是应付应付,但优优就是不去。大姐也不敢让她去。论脾气她去了也麻烦,一言不合能打起来。

万般无奈的时候,阿菊出了一个主意,她带着优优去找了她的男朋友德子。德子在金堡夜总会当护场的保安,阿菊到了夜总会的门口,跟门卫说找王德江,优优才知道德子的大名叫王德江。王德江第二天带上她,和阿菊一起去了北城洼,北城洼有个酒吧叫“帝豪吧”,破烂的门脸很寒酸,家具也旧得不能看,好在酒吧都是黑天才开的,灯光一暗无所谓。

优优跟着他们走进去,窗外正有一束太阳投进来,屋里的丑陋一览无余地暴露着,桌上地上到处都是昨夜留下的啤酒瓶、易拉罐,还有烟头烟灰和呕吐物。德子和阿菊各自找了个干净些的座位坐下来,优优不想坐,就站着。

这时从里屋出来一个人,相貌和屋子一样脏,可他一出现德子和阿菊全都恭敬地站起来了,德子还殷勤地叫了一声:大哥。那人并没答腔,打着哈欠坐上吧凳,张口先问德子要烟。德子赶快掏了香烟递上,还帮忙点火。阿菊平时从不怯场,此时也和优优一样紧张,目光也不知该落在哪里,才更为妥当。

那人抽了口烟,抬眼看看优优,慢条斯理地问:“多大了?”

德子替优优答:“十八了。”又转脸问阿菊,“十八了吧?”

阿菊说:“对。”

那人又问:“是胡子那帮人?”

德子说:“对。”

那人抽烟,转脸又看优优:“怎么惹着他们啦?”

德子也看优优,优优不知该怎么回答。

阿菊说:“是他们欺负优优的。”

那人说:“长这么漂亮,人家能不欺负你吗。”

阿菊也门了声,和优优一样,不知说什么好。

那人笑笑,换了话题,跟德子说开了别的。好像在说哪里有个房子可以开酒吧,多少价钱什么的。那人还问德子前两天有两拨人在金堡夜总会打架的事,他们一问一答地抽了两根烟,优优和阿菊就站在一边发着呆,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一声不响地傻听。

直到他们聊完了,直到优优跟着德子和阿菊走出那间有股子怪味的酒吧时,她都没搞清他们是来干吗的,那个抽烟的家伙又是谁。她听德子冲那人叫大哥,但显然,他不是德子的亲大哥。

然而从那天开始到以后,优优无论出门去还是回家来,无论在巷子里还是在火锅店,她都再没见过那个小胡子,也再没见过他那伙泼皮无赖的帮凶了。时隔很久优优才听人说,胡子和他的那帮人,在火车站附近一家餐厅吃饭时被人打伤了,胡子手下一个兄弟还被打得住了院,肚子上缝了十多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