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平谈生活”是个“静吧”,人一向很少,比较适于谈话。

我谢了爷们儿,问:“这也是你们的读者吗,有他给报社的来信吗?”

爷们儿笑笑,说:“不是读者,是我在一家医院认识的。”

“噢,你们是病友?”我有几分意外。

“不是,他是那个医院里的护理员。”

“护理员?”

“我有一阵在医院里采访,和这人聊过。后来我又打电话约过他,跟他算是熟了吧。你去跟他聊聊,要是有你需要的东西,就聊下去,要是聊着没劲就随便扯两句然后走人,给他个五十块钱也就成了。”

“五十块钱?还要给钱吗?”

我以为耳朵听错。

“没错,”爷们儿的表情很平常似的,说:“他们这种外地打工的,你跟他们说什么都没用,给钱就行。我刚才已经替你砍过价了,要是只谈一两次或者两三次,每次就给五十,要是谈的次数多,每次给个二十三十也就行了。我记得你上次写《一场风花雪月的事》那回,不就谈了二十次么,最后写成剧本了,不多不少正好二十集吧。你这回打算写几集呢?”

我也不知道这回能够写几集,我甚至不知道这种命题文章式的剧本我到底能否写得出。我低头看看手中那张纸条,在那个毫无生气的电话号码旁边,却飘着一个精灵古怪的人名:优优。

优优,是女的吗?

爷们儿暧昧地笑笑:“当然是女的,发一男的让你谈半天还得付他钱,你还不把我骂死!

我也冲爷们儿笑笑,顺势调侃一句:“长得漂亮吗?”

爷们儿说:“你到底是去情感实录呀还是情感实践呀,要想实践我给你另找别人,起码找一门当户对有共同语言的。别那么不开眼,见个外来妹就想人非非。”

我收了字条,笑着告辞:“君子不夺人之爱,你只管放宽心吧。”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十分钟来到“平淡生活”酒吧,那酒吧暗藏在一条小街的深处,一向默默无闻。我推门进去,看到这里与往常一样,每个角落都晦暗不清,只有吧台被灯光打出一片温暖的亮色,在那片鲜橙般的亮色里,已经坐了一个人,看背影是女的。门外秋风乍起,可她仍然一身夏装,看起来有些单薄瑟缩。

她背朝着我,正在翻着一份北京晚报,听见门响,就回头看我。她的第一道目光并未投向我的面孔,而是盯住了我手中那份同样的报纸。

我向她注目,并示以微笑。

她马上还以微笑,却笑得勉强而又短促,甚至还有几分尴尬。在我看清她的面容之后,我猜测了她的岁数——也许她只有二十岁或者更小。她脸上的稚气增加了

我的沉着与自信,并且让我很快找到了适合的语气:“你是老余介绍来的吧,我们去那边坐好不好,那边舒服一点。”

我一边说,一边率先向里面的角落走去,语气中有成熟和主见,甚至带有一丝命令的威严。那女孩果然听话地跟上来了,亦步亦趋地随我走向最里面的一张小桌,又随我在那张小桌的面前,拘谨地坐下。

我的语气虽然严肃,但我的面容始终和善,用淡淡的笑意,竭力消除她的局促。我为她要了一杯果汁,为自己要了啤酒,然后,开始了交谈。

我先通报了自己的姓名:“海岩,作家。你呢?”我问:“你就姓优吗?”

女孩说:“我姓丁,我叫丁优,他们都叫我优优。我知道你,你写的小说我看过。你说世界上真有你写的那种爱情吗?”

我笑笑:“总归有吧,比较少罢了。”

优优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也许吧,像我们这种人,就更碰不上了。”

“为什么?”

“因为穷啊。没钱,有谁爱你!”

“也许,有钱的人会爱你吧。”我这样说,口气有些玩笑,其实并非玩笑。

优优笑笑:“我宁愿爱一个我爱的人,不愿爱一个爱我的人。”

我也笑笑:“你爱的人也爱你,不是最理想吗。”

优优收了笑,没有接下去,停顿了片刻,突然问道:“今天咱们就谈这个吗?”

我把一只笔记本从包里取出来,说:“呢——我想,先谈谈你的家吧,你是哪儿人?”

优优没答,反问:“咱们要谈多长时间。”

我看了一下表:“怎么,今天你还有事吗?”

优优说道:“余大哥没跟您说吗,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要是时间长的话,还得加钱的。”

我不禁有点反感,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脸上只画了很淡的妆,但已足够漂亮。那种漂亮所代表的气质,是宝贵的青春和朝气,与我耳中听到的话语,显得格格不人。这让我觉得那张好看的脸皮,不过是一副精美的面具。

其实我也明白,这些外来的打工妹也是因为生活所迫,才有如此商人嘴脸。就像有的少数民族人人能歌善舞一样,这些出门在外挣钱活命的年轻人,飞进大都市这片树林子,时间长了哪有善鸟。他们万事不离交易,且交易的路数,就跟当年地道战那部电影里的台词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许放空枪!

我说:“没有啊,老余跟我说谈一次最少两个小时以上。如果谈个两三次,一次五十,如果超过三次,二十就行。要不然咱们打个电话问他。”

优优愣了一下,显然没听出我的话中有诈。心虚了片刻,退缩回去:“大哥,我看出您这人挺好的,我也不想为难你。反正我也来了,今天就先谈吧,五十就五十吧。不过大哥你能不能多谈几次,我把我的事都告诉你,我还知道好多别人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的。这一阵反正我也没事,可以随叫随到的,那咱们就两个小时算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