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少城不可能出现在吴江和司徒玦的宴客名单里,她不请自来,莫非又要使出什么阴损的招数?

封澜担心谭少城搅局,坏了婚礼的气氛,借口要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刚才溅到身上的油渍,起身朝她走去。

谭少城原本坐在最远离礼台的位置。吴家和司徒家在本地都拥有诸多亲朋,来的人多,混进一两个不速之客也难以引起注意。礼成后,谭少城便起身离席,封澜尾随她走出宴会厅,在酒店的廊道左拐右拐,最后进入了远离宴会大厅的一个洗手间里。

谭少城行事古怪,心怀叵测,封澜不愿贸然入内,在门外静候了一阵,未见对方出来,但她绝不相信谭少城来这一趟毫无目的,正犹豫是否该进入看看,刚靠近洗手间外门,耳边隐约听到了诡异的声音。

这个洗手间在酒店一个冷僻的角落,平常鲜有人来。封澜胆大,推开了里面唯一一扇虚掩着的门,看到的竟是席地而坐、背靠马桶痛哭失声的谭少城。

这给封澜带来的意外甚至超过了目睹谭少城在背后使坏。

狭窄的洗手间里酒气熏人,谭少城面色酡红,蜷缩着,哭得撕心裂肺,像失去了最心爱玩具的小孩。她意识到眼前有人,缓慢地抬起头来,迷离的眼神在封澜脸上晃了晃,又闭上了眼睛,一行眼泪滑落在腮边。

封澜冷冷地打量着谭少城,一如丁小野离开那天,谭少城冷眼旁观封澜的痛苦。只要谭少城别给吴江惹出什么麻烦,别的都与封澜无关。就让她哭吧,哭死好了,管她演戏也好,真的也罢,都是活该,封澜有些快意地想。

她重新掩上了门,走出洗手间,即将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下来。谭少城面前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封澜叹了口气,弯腰去拉她。

“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谭少城又哭又笑,“看到我这样,你高兴吗?解气吗?”

封澜不说话,忍耐着对方身上的酒气,使劲扶起她往外走。

“我们真有缘,总是能看到对方最惨的样子。”谭少城的手软绵绵地垂在封澜的胳膊旁,“你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我让门童给你叫辆车,滚得越远越好,今天没人想看到你。”封澜没好气地说。

谭少城俯身欲呕,封澜赶紧躲开,谭少城又软倒在地板上。即使醉成这样,她的眼神依旧让人不适。

“你以为今天的喜庆和你有关?哈哈,封澜,你心里不也猫抓似的?我看到你坐在那里心神不定的,还在想丁小野是怎么把你给甩了,哭都哭不出来吧?”

封澜咬牙,只当没有听见,再一次把地上的人搀扶起来,往洗手间外走去。醉后的人身体沉得厉害,封澜架着她走了一小段路已感觉吃力,又担心在走廊遇到熟人,被别人问起缘由,传到吴江和司徒耳朵里徒惹他们闹心,于是随手推开一间无人的小包厢,把谭少城往椅子上一放,考虑着是否该给曾斐打个电话让他来帮帮忙。

谭少城伏倒在桌子上,勉力讥讽道:“装好人很快乐吗?明明心里恨死我了……难道你想从我这里打探你小情人的下落?”

封澜并不生气,随口回应道:“要不是怕别人看到你恶心,我会管你死在哪里?扮好人比扮坏人强多了。你做什么、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是个可怜虫!”

谭少城用手戳着自己的胸口,大声问:“封澜,你觉得我过得怎么样?”

封澜说:“有钱有闲有心思恶心人,比大多数人强多了。”

“那你觉得吴江和司徒玦过得如何?”

“他们过得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他们配得到今天!”

“他们过得不错,在你看来我也过得不错。我苦苦奋斗了十几年,做别人看不起的事,嫁自己不爱的人,最后死了老公才换来的东西,还比不上他们……不对,是‘你们’一出生就拥有的一切!”

“求你了,别老重复那点破事,你不腻我都想吐了。”封澜厌弃道。为什么总有这种人,因为自己的不幸而迁怒他人的幸福,恨不得把所有人拉入她的深渊?

“我为什么不能说?吴江提过我们以前的事?我告诉你,同一个故事,狼和羔羊说出来也是不同的。”谭少城喃喃道。

封澜气得笑了,“你不会觉得你是羔羊吧?”

“谁不把自己看成无辜的羔羊?吴江和司徒玦就没有做过问心有愧的事?”谭少城伸手抓住封澜的胳膊,莫名其妙地问,“封澜,你知道什么是‘应许之日’?”

封澜甩开她的手,“我没你博学,我只知道‘应许之地’!”

“上帝许给犹太人迦南——‘流奶与蜜之地’,那就是‘应许之地’。”说到这个,谭少城的面色难得地显出几分惆怅,“‘应许之日’是我想象的那一天。我以为每一个虔诚等候的人都配得到那天,结果我等到的是他又一次结婚,娶的还是司徒玦。”

“你虔诚吗?”封澜坐在谭少城身旁的椅子上嘲弄道。

谭少城用发红的双眼注视封澜,“我从第一眼看见吴江时就爱他,无论我做过什么,在这件事上我的虔诚不逊于任何一个人。”

这点封澜无法否认。这些年来,谭少城伤害过每一个吴江爱过的人。多少肮脏和龌龊打着以爱之名,然而在当事人眼里,她是在真真切切地爱着。

“自己留在这儿‘虔诚’祈祷吧,我要回去了。”封澜接到曾斐的电话,大概是因她去洗手间许久不回让他有些疑虑。封澜对他说自己在外面遇到了一个朋友多聊了几句。她对谭少城又补了一句:“别把自己弄得更可悲。你爱他,就放过他。看不见你,他才会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