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房子是他和妈妈生活过的地方,也是那场变故后唯一留存下来的属于他的东西。

逃亡是丁小野擅长的技能,他深知这里并非好的容身之所。他只是以为在这里能短暂地知道自己是谁,结果让他失望了。正如他点燃“丁小野”的旧照片,看着火光吞噬了那张陌生的脸,这是回来之后他头一回清醒地意识到他不是“丁小野”,可“崔霆”这个名字离他一样遥远。

他陷入了一个死结之中——不想被封澜识破,所以必须离开她继续逃亡。然而离开她之后,逃亡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听康康说,封澜好像很伤心。”崔嫣似乎猜到了那本书和苹果出自哪里。

丁小野当然知道封澜伤了心,无须任何人提醒。那天他就在人**中,看着她满脸是泪地走过天桥。封澜在找他,虽然她绝不会承认。

“你一样不好受。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崔嫣说。

“让她知道她爱一个逃犯?”丁小野低头问崔嫣,“对女人来说,这比被一个人渣骗了好受?”

崔嫣也有些茫然,但她出神了好一会儿,又说道:“我说不准。这个问题应该由封澜来回答。”

“我不想逼她在痛苦和更痛苦之间做选择。”

“所以你替她选了你认为相对好的那种?”昏暗的光线里,崔嫣的眼睛明亮,“我这个人就比较自私。我会说在爱情里高尚是没有意义的,你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可是你难过,换不回她享福。你见过我妈妈,她那么爱曾斐,那么护着他,你爸那一次起疑,她拿命来保他。结果呢?曾斐说他不知道我妈的心思!曾斐骗人吗?也不是。因为我妈妈从来没亲口说过,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蒙在鼓里。”

“那曾斐对你妈妈到底……”丁小野越听越糊涂,感情的谜题并非他的长项。

“我不敢说他爱过我妈妈,但未必没有一丝可能,否则他这些年不会那么对待自己。如果早在一开始,我妈妈清清楚楚地表明自己的心思,也许一切都会改写。即使他们不能在一起,至少曾斐不会利用她的感情达到目的。有些事,你说出来,或许有希望,或许没有;你不说,什么都没有。”

“希望?”丁小野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词语还能与他有关。

崔嫣说:“痛苦,还是更痛苦,你不能替封澜去做决定。你能放下她,别犹豫,赶紧走;如果你放不下,去亲口告诉她真相,她接受不了,死了心也痛快。不要自以为是地对另一个人好,她有死得明明白白的权利。”

崔嫣走之前留给丁小野一些现款,那是她大部分的积蓄。

下午,她刚回到学校就接到了曾斐的电话,他在那头很委婉地问她为什么忽然动用了一笔不小的钱。

崔嫣只是个学生,她的钱除了这些年养父母给的红包,大部分都来自于曾斐。银行卡也是曾斐为她开的,账户上一有变动,他立即收到了消息。曾斐不介意崔嫣花钱,然而她一向很节约,没有什么大的开支,他包揽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崔嫣说:“有个同学家里出了急事,我借给了她一点钱。”

“原来是这样。”

曾斐没有再说什么,可崔嫣知道他其实是不信的,只是不好把质疑表现得太过明显。

以往崔嫣每交一任新男朋友,曾斐都会有意无意地盘问对方的底细,可他在撞见崔嫣和丁小野之后,对丁小野的事绝口不提,这更让崔嫣意识到他起了疑心。她只是不知道曾斐到底了解到何种程度,这也是她迫切希望丁小野离开的原因。

“吃饭了吗?”曾斐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崔嫣忽然说:“还没,你陪我一起吃吧。”

曾斐没有立刻响应,似乎有些为难,“晚上我有个饭局。”

“和女人约会?”崔嫣故意问道。

曾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瞎说什么,几个朋友出来聚聚而已。你也不早说。”

“现在说也来得及,你带我一块去不就行了?”崔嫣来了兴致。

“一帮老男人喝酒,你来凑什么热闹?我这边结束了就给你打电话。”

“我见不得人?算了,不去就不去,我也不稀罕。”崔嫣赌气道。

“你说你……唉,你自己打车过来,我现在已经到了。”曾斐无奈地对崔嫣说了饭店的地址。

他们已经“冷战”了一段时间,崔嫣搬出去住之后,两人再也没有一块好好吃顿饭,仿佛忽然之间疏远了不少。曾斐不想与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难得出现转机,哪里好狠心拒绝。

对于这一点,崔嫣也心知肚明。她本想回出租屋换身衣服,打扮一下也好,转念一想又作罢。青春是她和曾斐之间最大的鸿沟,也是她最好的本钱。

崔嫣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进入饭店的包厢时,圆桌旁已坐了七八个人,大家面前都摆着酒,气氛热闹得很,果然如曾斐所说,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士。

乍然来了个年轻的女孩,在座众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崔嫣。崔嫣浑然不觉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突兀,一见曾斐就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不说这地方那么难找?我差点走错了路。”

“我不是让你打车过来?”曾斐皱眉。

“可是我同学说有公交车直达。你也不提醒我它藏在一个巷子里,早知道我就……”

“好了,别那么没礼貌。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曾斐朝她招手。

“曾斐口味变了!”有人戏谑道。

“别胡说,这是我侄女崔嫣。崔嫣,这里都是我多年的朋友,这是你张叔叔……”

席上一阵哄笑。被称作“张叔叔”的人大笑对另一人道:“吴江,你说他安的是什么心,我成‘叔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