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的一行人本不缺这顿饭,见老板娘年轻漂亮,他们便在开出整改通知单后,当着她的面商量晚上到哪儿聚一聚,封澜果然识趣挽留,于是大家顺水推舟,饭桌上免不了借故让封澜喝酒。

开店这几年,封澜的酒量多少练出来了一些,但是她中午几乎没吃东西,空腹上阵,架不住六七个大男人轮番劝酒。她用尽了所有既不得罪人,又能少喝一点的酒桌伎俩,几杯急酒下肚,还是有些吃不消。

第一瓶酒很快喝完了,在座的一名检查组工作人员大声喊服务员上酒。应声推门进来的并非往常负责这个包厢的芳芳,而是丁小野。他出去了一个下午,封澜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服务员开酒是在一侧的工作间,端上来时已换成了餐厅特色的锡制酒壶。丁小野一一给桌上客人面前的酒樽倒酒,轮到封澜时,酒壶恰巧空了,他又回工作间再添了一轮。

封澜默默地看着丁小野将透明无色的液体注入自己的酒樽之中,他收手时,她有意无意地与他目光交汇。她想,算他识趣,知道她招架不住了,还知道来解围。

坐在封澜身边的检查组负责人瞧了一眼丁小野手上的酒壶,说道:“这酒壶还挺别致。”

封澜笑着回应:“王队长眼光真好。这是我去年专程托泰国的朋友在当地定制的暹罗锡酒器。东西不贵,却还算有心思,酒壶、酒樽和酒杯上的大象和莲花纹饰在当地都象征着吉祥,而且锡器有净化水质的功效。我还存着几套新的,也没印上餐厅logo,留着送给好朋友。王队长要是喜欢,我待会儿就让人送到车上。”

王队长赞美道:“怪不得你们餐厅生意好。菜的味道先不说,老板娘人漂亮,连餐厅的布置和小器具都雅致。”

封澜给丁小野打眼色,丁小野心领神会,出去取她说的酒具给王队长备着。

封澜朝王队长举杯,笑道:“队长这么说,就是嫌我们店菜还不够好。大家既是朋友,欢迎以后常来,多给小店提提意见,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需要各位批评指正。”

王队长说:“哪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都是小事!”

在座众人纷纷应和。封澜心定,干了手上的那杯酒。她算准了丁小野给她换了白开水,喝下去的时候毫不犹豫,不料被辛辣的烈酒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满脸通红。

她听见有人说:“老板娘真是豪爽,巾帼不让须眉。”

封澜低头喝了口茶才缓过劲来,强笑道:“我酒量一般,只不过今天高兴,舍命陪君子罢了。”

大家又一团和气地寒暄了几句,封澜借口有一道菜迟迟未上,亲自去催。她走出包厢,门口候着的服务生已换回了芳芳。

封澜按捺着怒火,问芳芳:“丁小野呢?”

芳芳见她面色不善,赶紧应道:“他说去仓库拿你要的东西,还没回来。”

“刚才你去哪儿了?”封澜又问。

芳芳委屈道:“丁小野让我去吃饭,他说这里有他看着。”

封澜一听,心中更是火冒三丈。他特意进包厢一回,若不是对芳芳格外照顾,就是刻意整她,这两种可能都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去了趟洗手间,在酒意完全笼罩上来之前想办法吐了一轮,难受得满头是汗,胃仿佛揪成了一团。

等封澜出来,芳芳在包厢门口已给她备了杯水,担忧道:“老板娘,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封澜摇头,说:“没事。”

“你等一会儿。”芳芳说着,飞快地从空着的隔壁包厢端出一小碗肉丝面,“喝酒之前先吃点东西垫垫。”

封澜微微有些诧异。芳芳是个老实忠厚的姑娘,但心思灵巧和审时度势从来不是她的长项,今天怎么变得如此殷勤且贴心?然而,封澜现在无心计较这个,对芳芳说了声“谢谢”,赶紧将那碗还透着热气的面条三下两下吃完,这才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一些。

她回到包厢,看来她不在的时候,这帮人也没闲着,第二瓶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端上最后一道菜的人又换上了丁小野,封澜看都不看他,也不理会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又有多嘴的人打趣道:“老板娘,我看你们餐厅什么都用了心思。不单老板娘赏心悦目,服务员也一个赛一个精神。以我们这种样貌,恐怕来应聘也入不了老板娘的眼。”

封澜含笑道:“您真会开玩笑。怎么能拿服务员和您比?”

王队长插了一句嘴,说:“小封啊,用不着谦虚,我看你们店里的服务员长得可比他强多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什么好回避的。”

封澜顺势瞥了丁小野一眼,说道:“服务员总归是服务员。对于女人来说,坏女人爱男人的钱和地位,好女人爱男人的钱和地位带来的魅力,说起来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也在理。小封,你现在还单着?”

“我还没搞清楚我是好女人还是坏女人呢。”封澜笑着说,心里却想,或许她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女人。

“这话说得,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女孩子,眼光也不要太高了。”

“谢谢您夸奖。别光聊我了,大家多吃点菜……”

一行人在喝光了三瓶酒后满意而去,原本的整改通知和处罚单也变成了口头警告。

封澜目送他们的车远去,收起让她面部发麻的笑容。要是封妈妈看到这一幕,肯定又要埋怨:“早说过女孩子不适合干这行,都是自讨苦吃。”

今天怪她大意,但是餐厅开了这几年,应付这些人已是家常便饭,不足以让她心情如此低落。操纵着封澜心绪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让她笑脸相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