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谭少城,封澜没什么好感,不过也谈不上憎恶。谭少城到店里的次数远比吴江多,她不能吃辣的,不喜酸,对香料的味道也不感兴趣,每次能点的只有那寥寥几道菜,封澜不知道以她的口味长年累月在一个泰国餐厅里用餐能有什么乐趣。更何况吴江明摆着因为她的缘故不愿意再来了,她还是那样,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半个自家厨房。店里的上下员工都认识她,对她常吃的菜也了若指掌。封澜下意识地与她保持距离,可有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问她:“我们的菜你还没吃到想吐么?”

面对这样的问题,谭少城最多笑笑,偶尔会说:“在我眼里能吃饱的东西就是好东西。你们店里有我这样的忠实顾客难道不是件好事?”

封澜不置可否。管她呢,开门做生意,来的就是客。谭少城的频繁光临算不上什么好事,但也不能说是件坏事,至少她买单很爽快,对服务生也客气大方。封澜认定谭少城生活中应该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因为她总是有事没事就找封澜聊几句,不放弃任何攀谈的机会,即使封澜并不热情。起初封澜还以为谭少城的倾诉欲是因为吴江的缘故,后来又觉得不仅如此,她似乎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她死了丈夫,没有知己,公司里多半是下属,这餐厅里在她看来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老板娘了。

封澜无聊的时候才会和谭少城搭上几句话。谭少城聪明,并且善于揣度人心,与她交流不是没有意思。只不过她的洞悉里时常有种让人心生不适的东西,就好像寒冬里的一条蛇,看上去斑斓而温顺,静静地盘在那里,可你永远猜不透它什么时候会吐着信子扑过来。

第二章蟒蛇嘴边的人谭少城短暂的黯然让封澜决定终止与“吴江”有关的话题。她再不待见谭少城,心里再不痛快,也没兴趣拿别人的苦痛取乐。

"刚才你说你特意‘了解了一下’新娘子的来历。啧啧,想不到你还是个热心肠。”封澜口气里不无讥讽。

周陶然与她感情正浓的时候没少来店里,谭少城认得他也没什么稀奇。周陶然是个“走在成功路上的自由摄影师”,翻译过来也就是“还没有成功也没有固定收入的摄影师”。只要是和镜头有关的活他都可以接,封澜就是在请他到店里拍菜谱的时候认识他的。这几年周陶然陆续和几本小杂志有了合作关系,封澜听说谭少城也曾给他牵过线。尽管封澜一直对谭少城的“好心”存疑,但碍于周陶然的男性尊严,她并没有过问太多。封澜自己都不知道冯莹是何许人也,以谭少城与周陶然泛泛之交的关系,竟然比正主儿更了解当中底细,如果不是谭少城刻意打探,封澜只能承认自己太过迟钝。

“我是费了点心思。”谭少城掩着嘴笑,“我就是好奇,有什么办法?难得遇上一场好戏,当然要看得明白些。”

这就是封澜怎么也没办法和谭少城做成朋友的原因。每当她对谭少城萌生出一点心软,对方又会迅速以特有的方式让人浑身不自在,并且乐在其中。

封澜觉得她又可恨又可怜,“我猜你一定很缺爱。”

“是又怎么样?”谭少城也不生气,“你不缺爱,习惯了做主角,习惯被人爱。结果男人选择了别人,把你给甩了。别人的戏唱得如胶似漆却没你的位置,所以你受不了,哪怕你原本也没打算再要他。你要知道,有些人从来没有做主角的命,站得远,不睁大眼睛,连热闹都看不清楚。所以原谅一个寡妇的窥探欲吧。”

“别把自己扮得那么哀怨可怜,寡妇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把我分析得挺透彻的吗?感情方面我通常是恨人有笑人无。”

封澜喝完了一杯冰水,整个人仿佛也被冰镇得有点麻木了,包括负面情绪。她想着想着,叹了口气。谭少城说她骄傲,狗屁骄傲。好歹谭少城还结过婚,虽说老公死了挺不幸,但遗产没少得。而自己呢,30岁来了,还没能把自己嫁出去。要真的打定主意投身事业、不把家庭当回事也就罢了,问题在于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渴望有个温暖的男人和归宿的。她想每天回到家和自己爱的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她想在大街上和他挽着手,遇到熟悉的人甜蜜地介绍“这是我的老公”。

结婚这件事,无欲则刚。求而不得,她才脸红。

整个人的情绪缓过来一些之后,封澜开始留意到,谭少城并没有坐在她习惯的位置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谭少城游移的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

封澜顺着谭少城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靠窗那人的背影。而谭少城的位置则更适合打量那人的侧面。封澜半认真地警告:“不许调戏我的顾客。”

谭少城大笑出声,“好的东西你不喜欢?”

笑声引来了刘康康的注意,他拎着拖把小跑过来,先到靠窗那人身边弯腰耳语了几句,然后那人就站了起来,转身面朝封澜和谭少城。

封澜对上他的脸,目光不自觉地回避了一下,咬牙低声对谭少城说道:“我有职业操守。”

“那正好,我没有。”谭少城拔高声音,笑盈盈地朝刘康康招手,“康康啊,那位是你朋友?坐那里好半天了,不给你谭姐介绍介绍?”

康康不失时机地快步走到她们跟前,搓着手期期艾艾地对封澜说:“是这样的,老板娘,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刚才看你忙就没好意思开口。”他半转身指了指站在几步之外的那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正打算找工作,所以我就想,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