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啊,康总,我来晚了。要不你扣我工资?”

刘康康被封澜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塞得哑口无言,这才偷偷瞄了一下她的脸色,知道自己算是撞在火枪口上了,惹不起还躲得起,于是讪讪地站在门边作迎宾状。

“你杵在这干吗?没看到芳芳那边还在拖地?都几点了?”封澜白了康康一眼,又转头去问在厨房门口晃悠的砧板师傅小李,“又去抽烟?厨房都备好料了?”

店里众人都感受到了低气压的来袭,纷纷作鸟兽散。封澜隐约听见康康在靠窗的卡桌旁对着某人嘀咕,“……她平时不这样,肯定是那个来了……那个,你懂吧……女人难免……”

康康的倾吐对象坐在店里阳光、视野最好的位置上,背对着她,看不清模样。封澜心想,刘康康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跑到顾客面前数落她。她反正也无心干正事,正要跟过去向他讨教“那个”是“哪个”,走到一半却被人用话截了下来。

“让我猜猜……你收到消息了。”

这个点店里的客人不算多,说话的女子三十出头,身材玲珑,妆容精致,正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封澜。

平时封澜是不怎么理会她的,这时冷不丁听到她冒出这句话,不由得在她桌旁驻足,低头问道:“什么消息?”

“装糊涂最没意思。后天你准备送多少礼金呀?”女子笑着说。

封澜觉得既荒谬又可笑,索性坐到了那女子对面,“别告诉我他还请了你。”

“都是朋友,何必那么见外?”对方嗔笑道,“我以为你会跟我聊一下冯莹。”

几小时之前,“冯莹”这个还全然陌生的名字,现在却让封澜听来如同吃饭嚼到沙粒。

“我对她没兴趣。”封澜示意康康给自己倒杯水。康康动作很快。封澜拿起杯子,正好迎上对面女子既了然又带点嘲弄的神情。李宗盛有首歌,唱的是:“旧爱的誓言好比一个巴掌,每想起一次就挨一个耳光”。其实旧爱的新欢才更像一个巴掌,任谁提起,好像都有资格在她脸上左右开弓。

“好,你说,她是何方神圣?我好奇得快活不下去了。”封澜说完,灌了一大口水。就算是耳光,迎头赶上也好过避无可避的狼狈。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皱眉做了个嫌弃的表情,“说出来你反而会失望。新娘子没什么特别的,我了解了一下,也就是个小姑娘,普通人家出来的,小文员——也就那样。”

显然这看似宽慰的语调并没有让封澜感到好过一些。她想笑,又笑不出来。什么都平淡无奇的小姑娘,不到半年时间却把她谈了四年、视婚姻如洪水猛兽的前男友稳稳收入囊中,这岂不是对她更大的羞辱?

“封澜,你知道你输在哪吗?”坐在对面的人见封澜良久不语,便轻声问道。

封澜自嘲地回答道:“年龄?”

“不是。是你的骄傲。你们这类人就是从小活得太轻松了,把尊严、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老实告诉你吧,男女之间那破事,根本不吃你们这套。想留住男人,你得缠住他,往死里缠。看过蟒蛇捕猎吗?就是头尾并用,一根发丝的空隙都别留,缠到他昏头窒息,四肢瘫软,就落你嘴里了。到时你再松开,慢慢来,想怎么享用都行。”

“有道理。可我就有一点没想明白,请问我表哥吴江怎么就没落你嘴里啊?哦……我忘了,他也是我们这类人。”

封澜看见对方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会儿,就那么几秒,又恢复如初,笑着低头抿了口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坐在封澜对面的女子叫谭少城,前些年死了丈夫,有点钱,现在是她夫家生意的大股东之一,也是封澜的表哥吴江的旧识。

封澜知道谭少城对吴江的心思,虽然谭少城从来没有亲口说过。

吴江所在的医院离封澜的餐厅不远,当初这个店面也是他帮忙物色的。吴江丧偶多年,生活被工作占据得满满当当,偶尔放松一下出来吃顿饭,多半会选择封澜这里,然后谭少城也成了店里的常客。

封澜比表哥吴江小几岁,表哥以前的事她多少从家人那里听来一些。长辈们都说吴江哪里都好,就是命太硬。很早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那姑娘不知怎么寻了短见,吴江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找,后来终于架不住家里人的压力相亲结了婚,对方也是挺好的一个女孩子,居然没多久就因车祸去世了。从此吴江就一个人过到现在。他人品相貌样样都不差,又是大医院的主任医生,找个伴不是难事。封澜猜他是灰了心。经历了那么多事,家里人也不忍心再逼他。现在大家族里他们这一辈人,至今未婚的也只剩下当初在长辈们看来最拔尖儿的吴江和封澜。

吴江和谭少城之间有过什么过往,封澜并不是十分清楚。她只知道谭少城对吴江不一般,而吴江的反应却甚是冷淡。过去他们在封澜店里碰见过几次,人多的时候吴江就装作没看见,躲不过去最多打个招呼。自从有一次吴江带了他一个国外回来的朋友来吃泰餐,正巧又遇上了谭少城。那天店里人多,封澜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抽身去招呼一下表哥,却发现他们饭都没吃就走了。从此吴江再也没有到过封澜店里,有事也只会把她约到别的地方。

尽管吴江从来没有在封澜面前说过谭少城半句坏话,但是封澜深知她表哥的脾气。他不是个热情的人,同时也不是个刻薄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和气的,只有面对谭少城时,封澜能从他面上捕捉到掩饰过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