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浸在屏幕的光里。

“想到什么了?”她轻声问,“能告诉我吗?”

她想引导他说出来,陪他聊,为他宽心。

说完,她低声撒娇道:“被你瞒着什么事一样。”

沈策刚记起过去那年,曾想告诉她全部。而后,他决定守住这个秘密。过去的沈昭昭不是寻常望族之女,自家族落败后,跟着他吃过许多苦,更因为是沈策妹妹受过不少的罪。到死,都无法善终。

讲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是很感人。后果两个走向,一是她将信将疑,或是全部相信,但记不起曾经,不会受痛。另一个走向,是就此撕开了一道口子,诱使她记起过去,全部的、真实的肉体疼痛。包括最后的死,如果让她重历一遍?谁来救她?

“说一点点,”她在他耳边问,“我想听。”

沈策目视宽大的屏幕:“确实有事瞒着你。”

昭昭坐直,以眼锁着他。

“我第一次和女孩亲热,在这里。”

她脸涨红了,是气恼上头,甩脸要走。

沈策拉她的腕子:“和你坦白也不好?”

“明天再坦白……不要打扰我今天好心情。”

“择日不如撞日。”他说。

他想想,回忆着:“严格讲,在这里和那个女孩没到最后。”

“你信不信,我可以一星期,一个月不理你?”

他摇头:“最多一天。”

她盯着他。

“也许我讲完,你醋意过浓,”他分析着,“能让我回房睡也说不定。”

“……那你讲吧,不怕后悔就讲。”

“那晚,她和我去兰桂坊,自称酒量好。我也是着了她的道,尽地主之谊请她喝酒,反倒害了自己,”他扣紧她的手腕,免她走,“还把卧室给她睡。”

“兰桂坊是你专门骗女孩的?”

“你哥哥不屑做这些,”他评价,“是她对我有好感。”

……

他泰然自若,她忽觉蹊跷,难道……又是自己?

“她半夜不好好睡,醉了也要下楼找水喝,也或许,是想找我,”他问她,“你是女孩子,帮我猜猜,她是想喝水,还是潜意识要找我?”

她断定是自己了……“没想找你,口渴。喝了酒都口渴。”

“哦,这样,”他反思,“那是我误会了。”

沈策不再说。

昭昭踢他的鞋边沿,以此还击。

他抱她的腰,把碍事的胳膊吊带摘了,手臂抬高,在她头顶。以一只伤臂把她的人圈在自己的方寸天地:“让我看看你。”

微红的眼,红润的唇,还有下巴的一道浅浅刮痕。他在想,她身上还有什么是红色的,能自如活动的手解她的衣扣。

“那天……我们在这做什么了?”她被好奇缠住。

他笑了,低俯在她耳旁。

“想不想哥哥?”

“嗯……”

沈策意外被她吻住下唇,他闭上眼,顺了她的心。

年初一的五点,小楼的静仍如昨夜,或比昨夜更甚。雨停了,电闪雷鸣随之隐去。

睡在皮质沙发上不舒服,汗干了后黏着皮子,像涂了一层质量奇差的透明胶水,把他的皮肤和动物皮黏连在一起。

他一动,怀里人不满,喃喃抱怨。

“去喝水。”他说,离开前见她翻身抱住被子,露大半身子在外,从箱子里找出一件自己的短袖,给她套上当睡衣,免得着凉。

再次睡熟的她,睫毛微扬着,覆住眼。

沈策到一楼厨房,见到厨房有橙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照亮了半个餐厅,知道自己没有料错。父亲沈翰中按作息习惯,五点会来喝热牛奶。家里的习惯是年初五之前,让全部佣人回家,花园洋房那里有把沈家当成家的老佣人,常年不会空着,小楼这里没有。

他进了厨房,看着背对着门的男人,静默良久。

沈翰中端着玻璃杯,回身。

父子俩新年初见,是做父亲的先红了眼,还是保有了身为一个长辈该有的冷静自持,笑着问:“何时回来的?”

“昨晚。”

沈策见沈翰中喝牛奶,在想,如何开场最稳妥。

他曾和沈翰中有过一场无人知晓的谈话。那年,他醒于幼年的身体,吓走母亲,剩沈翰中一人陪着他。当时的他有着成年人的灵魂,面对陌生的男人,这一世的父亲,除了抗拒再无其它情感。日复一日,他百痛蚀身,终于对老和尚脱口说,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儿子,来这里,是要等人,等一个亲人。

寺庙的后山的禅房里,生死关头,沈翰中劝他:先要活下去,才能谈其它。

虽然沈翰中没相信,认为当时儿子烧糊涂了,但至少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所以下楼前,沈策想的是私下坦白。沈翰中有城府,善思辨,再有沈策的幼年经历佐证,有概率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只要沈翰中信了,一切好办,保守秘密,处理好和昭昭的关系,都能最快谈完。

而此刻,沈策看着灯光下的男人背影,犹豫了。

当上一世和这一世连贯起来,他的阅历、思想不可逆转的全变了。如果告诉一个父亲,他的儿子不再纯粹,虽然肉身还在,灵魂早不同,没办法再把沈翰中当成唯一的生身父亲,也不可能再对沈翰中产生对父亲的依恋……过于残忍。

人皆有感情,并非冷血,面前的这个已见白发的男人是从未放弃过他,从他生下来,不惜全部的时间金钱,一次次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的人。

“我始终想问你,”沈翰中先开了口,“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怕伤了你的自尊心,孩子大了,做父母的说话更要有分寸。这两年我常想,过去和你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如果可以,这次多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