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叫后,沈策在日落前终于找回了一点意识,渐醒了,睁眼见是她,还在恍惚。

“带你看千岛湖。”

她跨过一个省,开车带他来了这里的千岛湖,只为他一句话。

为怕沈策睡太久后,下车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受寒,昭昭仔细把他的大衣扣好,和他一起下了车。还是怕他冷,埋怨着:“都是短大衣,只会耍帅。”

沈策被抱怨得无话可说,被风吹醒,看眼前世界另一端的千岛湖。昭昭挑的是一处人极少会来的水岸,白皑皑的霜雪和冰碴坠满树枝,流动的水面上,全是一个个白色的岛屿。

只要走得够远,就会看到这世上的许多巧合。

就像许多地方都有渔人码头。就像这里的千岛湖,国内的千岛湖,不止名字相同,也都是因为湖内拥有一个连着一个的上千座岛屿而得名。

“就是冬天,没法乘船,”她指一个斜向下的小路,水面在下头,“你去水边,我不去了。”

沈策扣住她的手腕,带她沿小坡往下走。

冬天地滑,昭昭怕他摔下去,无法挣扎,跟着他快跑下小路,走到湖边。

她见水就晕,天生来的,腿开始软。

带他来这个岸边,是因为湖边有能站立的石头。她过去带人来,常见朋友在上边站着,以为他会喜欢。他果然喜欢,但要带她上。

“不去,不去。”昭昭晕的想逃。

“我背你过去。”

“会摔进去。”她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了。

“我背你过去。”他重复。

昭昭看水面浮光,还有岸边结的冰下也是变幻水波纹,和恐惧抗争着,一闭眼,伸出双臂。腿被抄起,伏到他背上,她紧搂住沈策:“哥,我不是装的,是真怕……”

“我知道。”他回答。

黑暗里,身子随着他颠簸着,碎冰在他脚下被踩碎,到水边了。昭昭跟他一起往高处,搂得更紧了。这是上石头了,石头下就是水。

“昭昭。”

“嗯……”

“我三天后走。”他说。

她在对水的恐惧中,被这个消息惊到。无法汇聚精神细想,也没力气追问。她手指抓在他的大衣外:“我不要……”

“我要去治疗,系统治疗,”他往前走着,往水深处的一块巨石上走,“你还要读书。”

昭昭咬他的衣领,不解气,咬他脖后的皮肤。

他是故意的,阴险,把自己往水中带,让自己没法和他争论。

“等你毕业,还给你一个健康的沈策,”他不躲不闪,任她咬,“我们定期联系,还有沈衍在,你不会找不到我。”他是阴险,因为怕她拒绝。

走不了,她要守着这样的自己,时时难过。她跟着自己去治疗,就要放下学业,都不是他想的。十六岁的昭昭为他而生,为他而死。现在,她长大了,要好好活。

昭昭舍不得重咬他,早松了口,只是埋在他脖后,用眼泪浸湿他的衣领。

“昭昭,我想像现在这样,你怕的,都有哥哥挡着,”他偏过头,对背上的她说,“我是你哥,像昨天,我自己也不好受。”

“嗯。”她还在掉眼泪。

“治不好,我会回来。”

“嗯,”她闷闷地在他背上擦眼泪,“你就会算计我。”

他笑:“怎么敢,”看水面的碧色波澜,看远处一个个岛上的霜雪,轻声又道,“怎么舍得。”

“你去千岛湖,是在普陀的时候?”她猜,应该是在普陀附近住的那阵。

“对。”就是那阵,三岁之灾过去,父亲带他在浙江走了个遍。

“为什么想带我去?”

“那里曾是千山,而非千岛。水下有古镇古城。”

初见她,他不知前世,在脑海中闪过这地方,是幼时住过,想带这个妹妹去赏景。

而如今,更多了一段回忆。

那年,他带昭昭从柴桑去洛迦山。数日行程,为避人耳目,两人未经临海郡,绕了远路,途经千山脚下的叶乡。有官相迎,他带她再次闪避,入住私宅。

有一小院,是生死相随的部下替沈策置下的。沈策自己没来过。

叶乡,自然是姓叶的多,那处挂牌匾却是“深宅”。取的“沈”,又在千山脚下,藏匿得深,用了“深”字。而另一个目的,是不想人来打扰。

盛夏水旁,她怀抱玉枕,看一尾尾金色锦鲤在浅池嬉戏,问说,哥,你雄兵在握,从柴桑去普陀也要隐匿行踪,在躲什么?他知她聪慧过人,已看出他日日如履薄冰,躲的是暗算伏兵。美人醉酒,为他宽衣解带,将他身上一处处的伤细数:“光耀了沈家,守住了江水百姓,可谁来护你。”

他将她的人按在自己胸膛上:“担心哥哥?”

沈策面对夜空,见天上月,昭昭在他胸口静卧,赏水中月:“江水之王,蔑皇亲,傲百族,亦文亦武,可庄可邪,一将守江水,驰声四海慕。敌畏之,百姓仰之,女子心有之。哥你早不枉这一生,我担心什么。”

“还要添一句,”她在他耳边说,“文臣恨,武臣妒,绝非良善。”

他笑。

怀中人将睡未睡,疑窦丛生,对这宅子起了醋意。

“这宅子在千山下,藏得深,是为哪家美人备下的?”醉了也要捻酸,这是他的昭昭。

他不语,待她入了梦,低声答:“沈家美人。”

这天下,除了你沈家美人,还有谁能入千山深宅,谁能尽褪沈策衣衫?

那是白日望烽火的江水之王,藏身于千山叶乡的一夜。

如今斗转星移,千山成千岛。叶乡早葬于水下,无人能见了。

沈策回头,呼出的淡淡白雾,拢着她:“日光要没了,看一眼。”

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