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夜昭昭睡不着,将表哥所说的绑架事件细想了几遍。六岁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被折磨到差点死掉,确实换任何一个人都会有严重心理创伤。

天亮前,她房间里座机响过一回,正是她将睡未睡时,昭昭被吵醒,惊醒于数秒后。“喂?”她往床头靠。

回应她的是均匀的嘟嘟音,没接前,对方就挂断了。

她料想到,沈策脸上的伤是没法做伴郎了,必然会找到一个借口推托。但没想到的是,那夜的茶室,是她和沈策在澳门的最后一面。

他让沈衍带话给她,有公事要办,日后联系。

“你哥哥的研究室有事,临时走了。”妈妈也如此解释。

沈叔叔笑着说,也真是巧了,不过这个项目沈策很看重,算是他从家族里拿钱做的第一笔投资,投资海水淡化研究室,是利国利民的事,自然沈叔叔也不会多责备。

“他在做国产反渗透膜,这项技术过去一直被国外垄断,”沈叔叔对她解释,“差不多九十年代末,我们才有国产能力。你们祭祖那年,国内刚批量生产没多久。”

“投资眼光不错,少年老成,”妈妈说,“我十八岁才开始接触这些。”

“他早熟,”沈叔叔笑着说,“和一般孩子不同。”

其后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表外公很宠妈妈,也专程来了澳门,两个沈家再次碰头,这回比上回还要郑重。因为是两家长辈真正碰面,而那年祭祖只有沈策一人代表这边。

婚宴那天,沈家恒还问沈衍,怎么沈策说走就走,也不留句话:“该不是躲什么情债吧。”男人们间开玩笑,接的都快,沈衍笑着说:“谁知道呢。”

沈衍代替他成了伴郎,两人身材差不多,衣服稍改尺寸就好。

昭昭那天全程和沈衍一起,始终魂不守舍,想到本该是沈策在这里,就不免要去想,为什么他不辞而别,之后也不联系自己。

婚宴后一星期,大家陆续都走了。

昭昭也没理由再留,订了回去的机票。沈衍得知她要走,还特地从内地赶回来,亲自送她去机场。

昭昭出关前,忍不住问:“他没手机吗?”

“没给过你吗?”沈衍反问,连沈家恒都有。

她摇头。两人从见面就在一起,完全不需要手机,也就没想着要号码。

沈衍为难:“不过他之前的号作废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他说这些时,也觉得怎么这么巧呢,跟说假话似的。

“那算了,”昭昭笑,“你帮我转告他,注意身体。”

“你们又不是见不到,寒暑假多来玩。”

昭昭勉强笑笑,从包里掏出一个玩偶:“我这两天自己逛澳门买的,买给你儿子的。有空带他来蒙特利尔,我招待。”

“好。”沈衍笑着接过。

其实沈衍也摸不准沈策和这个妹妹的关系,亲密吧,也不见多亲密,可真能在拳台上拉住沈策也只有她。可沈策对她又过于不近人情,在一起时看着很谈得来,说走就走,联系方式都没给人家留。

作为男人,沈衍甚至不厚道地猜测,自己这位外形极佳的小舅该不是在情感上过于开放,在私底下对人家做了什么?可细想,还是认为不会,沈策对家里人极有分寸。

进入大学后,她忙于学业,没再去港澳那边。沈叔叔还为此给她电话,让她寒暑假能多过去。昭昭总是找借口推脱,妈妈过来时常想和她讲澳门的沈家,她也都避让开了。

后来连姐姐都偷偷问她:“妈问我,你是不是对那边有意见?都不愿意回去?”

“没有,”她回说,“妈一嫁人就多想,怕冷落我。”

大学四年级的万圣节,昭昭在家里准备糖果,预备给上门讨要的小孩子们。照顾她起居生活的人,给她烧好壁炉就先走了。

桌旁,手机响起,她猜是妈妈,开了免提。

“在包糖果?”

“嗯。”

“妈妈今年回去好不好?”

“不好,我还想出去玩呢。”

妈妈在笑,对身边的人说:“和昭昭说两句。”

昭昭以为是沈叔叔,每次都是这样,先妈妈说,再沈叔叔。

电话那边额外闹,有笑声,不少人在说话,估计是在澳门,人多。

昭昭剥开一粒糖自己自己尝了尝,还在想,沈叔叔做什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她奇怪问。

“没有。”

她的心脏重重一缩。

三年多过去,从高中毕业到即将完成大学学业,她以为已经长大了,也以为不在乎了。昭昭无意识剥开一块软糖,咬在齿间,牙齿完全都用不上力,和人一样在抖。

“在包糖果?”这是他的第二句。

昭昭在想,当初那两星期是不是幻觉,他怎么就能做到这么坦然。她很庆幸这里没有外人,偏过脸去看壁炉里的火,眼睛被火光照的酸胀。

她想挂断。

“昭昭。”他叫她。

她低头,竟发现自己没法挂断这个电话。

电话里的杂音和吵闹都消失了,不知他走到了哪里,昭昭能从听筒里,听到细微的、略带压抑的气息起伏。

“和我说句话。”他说。

昭昭静了许久,还是把电话给挂了。

她剥开了一颗又一颗糖,软的硬的,吃到齿根丝丝疼。

那年从澳门走时,在飞机上也是这样拆了一包在机场买的糖,一颗颗吃,从一个时区跨到另一个时区。这里的时差和澳门近乎日夜颠倒,刚回来那个月,她总倒不过来时差,白天睡晚上醒,也不出门……

过去这么久,有一个画面在脑海里是最清晰的。她初到香港机场,被拉住手推车,回头望到他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