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再次抱住他。

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已经抱住他了,他不会有事了……

这一幕毫无美感,沈策满身伤,眼聚戾气,手上缠绕的绳全是血。可也有着诡异的画面感。沈衍像看到一个已经咬住猎物喉咙,一块块撕肉下来的恶虎,被一个女孩子抱住。咬食的虎,还在辨认面前是不是能撕碎的猎物,女孩子已经把脸贴过去,挨着他的颈部,在柔声相认。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还是跳芭蕾舞出身的,又生得如此美,沈衍起先见以为她是温婉流派的。后来接触多了,渐认同梁锦华的话,她是浓雾里的大片妖娆红花。今夜更有了颠覆的认知,想走近那摄魂的浓艳,要当心脚下缠绕的荆棘丛。

她是红花藏刺,白玉挂血。

那个拳师也渐渐平静了,躺在绳索上重重喘着气。今晚沈策是动了真格的,根本不能停,因为沈策在搏命,稍有不慎就中杀招。当初沈策重金请出这个老拳师重新出山,要的就是这种九死一生的打法,要的最原始的对打方式,台上无生死。

昭昭感觉自己颈下被他的手指碰到,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她突然想哭,能感知到他在和什么抗争着,虽然这种直觉很荒谬,毫无依据,但还是很想哭。想和他说,哥你快点认出我,抱抱我,不要一直这样。

昭昭抱着他,在拳台上站了足足半个小时。

沈衍让所有人都走了,自己留下来陪着他们。到深夜,沈衍帮他用热毛巾擦干净,头发和双脚也用热水仔细冲过了,全上了药。沈衍临走前,在屏风外低声问她:“这两天他都在吃止疼片,你知道吗?”

原来那是止疼片:“是哪里疼?”

“说是头疼,”沈衍拍拍她的肩,“我在外边,有事叫。”

昭昭略定了定心,绕到屏风后。

估计是沈衍想让他能睡一会儿,或是怕刺激他的情绪,连灯都没给他开,在一旁点了最暗的、那种蒙在磨砂玻璃杯内的蜡烛。他应该是清醒多了,和上回她来时一样,托着头保持着一个静止的姿势。上一回不觉得,今夜在烛下,他的影子被拔高到墙壁上,给她一种走入时光洪流中的错觉。

尤其这里有木雕的屏风,有香炉,还有烧着的水,在沈策身前冒着淡淡的白雾。

“烧水,是想要喝茶吗?”昭昭尽量放轻声,“我帮你泡?”

昭昭到他身边坐下,沈策像习惯性地将手臂抬了,昭昭钻到他怀里。

“想我陪着你说话,还是这么呆着?”她想陪着他,也知道他需要自己。

“我可能……”他低声说,“陪你说不了几句话。”

声音很平稳,昭昭更安了心:“那没事,反正也晚了。”

沈策在半黑暗里,搂着唯一能感受到的活物,就是昭昭。

他不能告诉她,你看我们眼前,横着斜着,散落的,全是人。他手指其实在颤抖,腿也迈不动。你看这里的这个,十四岁。那里的,白发老兵,也许是把自己卖了一贯钱给孙儿吃几天饱饭,才被送来这修罗战场……

沈策终于明白,为什么照顾自己的老僧曾讲过:为将者,不可妄记前尘。

过去的将军需要守护疆土和族人,需要守护同袍,需要在战场上让自己活下去,不是敌死就是我亡。现在这些杀敌的理由全没了。

可刺穿胸膛,割喉,砍头……全部的手感,触感,嗅觉都回来了。

一切都是真实的,鲜活的,刚发生的。

……

沈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那上边有液体,灰黄色的,满手都是。手一动会往下淌,那是血。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见红。

不管戴上矫正眼镜,还是拿下,都见不到别人描述的那种惊艳。医生甚至说过他这一种色盲就是精神障碍,完全无解。

这是老天的慈悲意。对于一个被现代文明洗礼了二十多年的正常人来说,如果能见到今晚的一切原貌,恐怕早就疯了。

突如其来的割喉手感,再次击中他,迎面的热血都淋在他脸上。

昭昭感觉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颤了下。

“手疼吗?”她想拉过来他的手,看看是不是有伤口。

沈策忽然抽走手,不想让她碰。他沉默着,揉搓着那几根手指,像上边有什么粘腻的东西。昭昭还想去看他的手,他再次躲开:“口有些渴。”

昭昭拆了一小袋茶叶,倒到深褐色的小紫砂壶里,将茶叶涮过一回,倒入盛废水的木桶。再添水,给他倒了杯,递过来。

他没动。

昭昭对杯口吹了吹,压到他的唇边,眼见他一口饮尽,她着急了:“还烫呢。”

沈策将茶杯拿走。

“回去睡觉。”他控不住声音,目光又开始抖动。

但很快压下眼睫,不让她看到自己的渐渐失常。

“你刚刚,怎么突然……不高兴?”她想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没理由,”沈策动着双唇,将茶杯握着,尽量让自己能多说两句,免得又像上次克制不住痛,让她误会生气,“小时候……被绑架过,受过刺激,有时是这样。”

昭昭想到沈家恒说的,沉默良久:“吃止疼片也和这个有关?”

“是小问题,”他微微做着吞咽的动作,嘴里发干,被血腥气冲的睁不开眼,“神经头疼,偶尔有。”

沈策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然而已经睁不开眼:“你不信,让沈衍找我去年的体检报告给你。没什么要紧。”

他托着脸的手,以用手指盖住眼皮,再次低声催促:“去睡觉。”

沈策本能渴望她能留下,但不可以,他已经开始不正常了。其后再说什么,唤沈衍进来,送她上楼,都已经是本能。昭昭的消失,带走了这里仅剩的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