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谁敢得罪。

姐姐听得心惊肉跳,跑去抱起一颗球,丢了出去。

昭昭却在想拳台上的沈策,难怪,他会练拳,经年累月的练。她大概能想象出,他是怎么要人还回来的。

沈衍说他晚饭后应该会出现,因为有重要客人来。

还是没有。

昭昭再等不住,旁敲侧击问出沈策的房间。

到门外时,正好沈叔叔和妈妈从房间而出,在走廊的另一头,妈妈还看到她了,问了句:“来看哥哥?”

“啊,对,”昭昭说,“听说他病了。”

妈妈笑着对沈叔叔说,看上去,两人关系不错。

面前那扇门开的极突然,昭昭的手还扶在那,乍一空,心也不觉一震,往门后看。没开灯的房间里,他的人影在门后,从黑暗里看她,但又很奇怪,不像看到她似的……

“我们先下去,好好陪哥哥。”妈妈在远处说。

昭昭答应着。

虽没被瞧出破绽,但还是静默着,等走廊上没人了,轻声问:“没开灯?”

沈策低头,笑着看她:“开灯做什么?”

“不开灯,我会以为你在做坏事。”昭昭笑着揶揄他。

他笑了。

“难道藏了人吗?”昭昭假装往里看,“也不让我进去。”

倒是没人。窗帘严丝合缝贴到墙壁拐角,覆上整面墙,一点光都不给透。

沈策让开来,放她进了房间。他似乎在迟疑,迟疑要开哪里的灯,最后将书桌上的台灯扭开了,只是调到最弱的光。

昭昭想借灯光看他,沈策没给机会,而是在书架上随便挑了本书,翻看着。

“你可以早点给我电话,我来看你。”昭昭看他背影,总觉得他在故意回避自己。

他不答。

昭昭到他身后,将脸挨到他手臂上,好笑地问:“干什么不理我。”

他手臂微微一颤,不动声色抬高了,去最上面一排拿书,顺势避开了她。

昭昭怔了怔。

“今晚陪不了你,”他笑着说,“有一通电话要等。”

昭昭努力让心放平,能瞧得出他脸色泛白,是真不舒服:“病了还要等电话?这么重要吗?”

他又不说话。

昭昭本想借他生病,在这里呆久一些,陪他照顾他。可沈策似乎不领情,明知她想久留,却用有约,有电话,看书来推远她。

“那你打完电话,我再来?”算了,不和病人计较。

沈策始终不看她:“是真没空,”话里已有疲惫,还有不想多说的抗拒,但还是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改天找你。”

“改天?”她已经不笑了,“不是明天吗?”

沈策一笑:“这么想见我?”

她没来时,他连灯都不开,一来倒好心情翻书翻不停。昭昭被他的冷淡弄得不痛快,在书架旁靠着,瞅着他,想看看他到底有多爱这本书。

沈策将那本书插回去,换到第三本、第四本……是在压着性子等待,等她走。

昭昭脸一点点变了,低了头,想说什么,但还是给自己最后留着颜面,抬头一笑说:“慢慢看。”

沈策最后的意志力,消失在昭昭关门后。

他再插不进去书,扶不住书架,撞落到地板上,被无休无止的痛感淹没于顶。

漫天浓烟里,身下的马向火光狂奔着,他被浓烟熏灼的眼不视物,只有一道道火光的影子掠过去,失重一偏,摔到地上,全身流血的伤口都在一霎裂开,像一百根荆棘抽打过皮肉。有人抬,有人吆喝,有人找军医,黑暗中只有痛觉最真实,撕扯着人意志……腿骨接上的一霎,身子扛不住一抽,闷哼了声。

身边的军医手在抖:虎骨、败龟、萆草、续断……快!不!不!先不要!要吊命的!要人参!

有人大吼,前锋参领还活着吗?!

他看不到军医,胡乱抓着面前的黑影,牙齿绷着血,赤红着眼威胁:我还有个妹妹,不能死,知道吗……

一个十五岁的前锋参领,不值多少人挂念。

灯烛拔|出来的黑影,拢着大半帐子,夜里剩下军医的徒弟在一旁守着,哪来的人参吊命,满军营也没几根,他没资格用这个。他领了一路骑兵披着沾湿的蓑衣,穿过冬日里火烧的林子,突袭敌军,仅有两人回来,还是靠着战马的灵性。一个死了,一个他还在这里熬着。

那徒弟时不时要和他说话,确保这位前锋参领的清醒,不要真死了。

他浓烟过了喉,薰伤了眼,在高热里,仰头望着眼前的黑。

“我……有个妹妹,”他慢慢说,“很霸道。每次离家都逼我发誓,不能死,不能死在她前面。发毒誓,指天发誓。小兄弟,我要走了,她也活不了。”

小小的人,夜里看不见,生得又那样好看。没了他,怎么在世间活得下去。

百战沙场碎铁衣,连铁衣都能碎,人的骨头比烂泥还不如。

若真命中该死,谁拦得住。

那一夜,军医的徒弟听他细细说着胞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细到每月头发长多少都能用两指比出来。他始终清醒,是记得昭昭说,哥你要战死了,我就撞墙上吊饮毒在铁钉子上打滚把自己疼死。她说,哥你知不知道,我就只有你。

他当然知道,不用等无人照料,被饿死被人欺辱,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追上自己。

昭昭有与生自来的狠意,全随了他。

……

沈策在书架旁,始终清醒感知着这一切,真是佩服过去自己能一直在重伤感染下保持精神力。

他有发烧的实感,但体温正常。

他“被烟熏”过的眼,模糊能看到一些景象了,摸到床上,沾床即痛。身上毫无伤口,但全是皮肉被割开的刀伤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