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要离开,将将掀开布帘子,忽听得一声问:“你好,我想买花糕。”

清脆的少女声,像在脑海里炸开了一道光。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甚至,他走出去的脚步都是迟疑的,带着一丝揣测,这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堂屋里灶台的火,照亮了小半的屋子,外头,背对着天光的女孩子约莫十三四岁,目光越过前堂投过来。他心头一窒,视线陡然模糊,盯着她的身影轮廓,仓皇地走前两步,方才借着室外光看清她。

陌生的面孔。

她一张鹅蛋脸上,杏眸清亮,穿着个斗篷式的风衣,为了避寒。及肩黑发被雨淋得微湿,人站在柜台外的台阶边沿,背后是屋檐下的雨线。他从没见过这样长相的女孩子,像羊脂白玉做出来的。

后来他鬼使神差,改签返程的机票,是因为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小玉坠儿,那是台州沈家小辈们收到的礼物,一人一个。

回到沈宅,略描述衣着,被她的哥哥们辨出是那对“双胞胎”。

其后和沈公喝茶,有意无意,话往双胞胎身上说,终得一见。当晚亦是,皆是有意而为。一见再见是为何?他也说不出。

他自幼多磨难,经历多,心思自然也多。凡做事都要谋定而后动,要一个目的,一个结果,或至少要能看到益处。

唯独在那天有了例外。

……

电影的主人公还在念着对白。他心生躁意,换为静音。

这两天恶补了不少法语片子,想捡起年少所学,怕过于生疏。昭昭是在法语区长大,两人要能用这个交流,会亲近不少。偏今晚是个爱情片,是德军攻占巴黎后,一个德国军官和法国少女无法宣之于口的、家国相悖立场下的暗涌情潮。

难于启齿的感情。电影里是,这里也是。

她的呼吸很轻,酒意不重,更浓的是解酒药淡淡的药香。

“昭昭。”

她微皱眉,睫毛慢慢动了下,像费了好大的力气,也睁不开眼,带着睡腔“嗯”了声。他低头想再叫她,她恰巧偏转脸,睫毛微颤,眼皮也动着,明显醒了。

“醒没醒?”他问。

她又努力,缓缓将眼皮撑开,这一次终于睁眼了,可还是不情愿地“嗯”了声,似是嫌他烦,一直干扰自己睡觉。

“装的,还是真醉?”他观察她。

吐字的气息,笼着她,她不堪这招引,这回眼睛彻底睁开了。沈策看到她乌黑黑的眼瞳里都是自己。她又皱眉,慢慢地说:“今天你不在,我去了花房,天台的。文竹种的好,水仙也好,开得真好……你女朋友来看过吗?”

“没女朋友。”他低声说。

他相信她不是装的了。

醒着的昭昭,说话不会如此直白。

她一歪头,看了眼没有声音,在自动播放的影像:“爱情片。”

醉了的人,思维是跳脱的,话也是。

昭昭的瞳孔有电影的画面:“有点闷,”她轻声说着,嗓音里带着怨怼的音调,“总不说话,喜欢也不说……闷得心口疼。”

“真想替他们说。”她声渐轻。

昭昭睫毛微微压下,真想睡了。

沈策半抱着她,看着睡在自己影子里的她。

“说什么?”他诱导问。

记忆像滑走的流沙,她全然忘了前一句是在聊电影,困惑着,抿抿唇,又放松了。他甚至能看到她唇边抿出来的小痕迹是如何形成,又是舒展开来。

沈策在猜她还会跳到哪里。

“打电话,我故意没接,”她语气低落,“你看出来了。”

看出这种事并不难。

“还会打吗。”

房间黑下来,是电影在换场。

光一霎,暗一霎。

“会。”他的掌心拢到她的手臂上,却不动。

是不能再动。

她毫无预兆地烦躁起来,不安地用手指搅着他纯棉衬衫的纽扣,手指循着两粒纽扣的缝隙,往里钻,钻不进去,像在反抗什么似的,愈加不满。

手指在纽扣缝隙搅着,一点点熬干他喉咙里的水分。

他抬高背脊,慢慢地,单手解开了纽扣。

女孩子的手指溜进来,在他身上寻找要的地方。沈策身上的热浪被引高了,一遍遍冲刷着两人之间的一道墙。

少年时搂在身前,十指相扣摇骰盅都不会有杂念,那时是要哄她高兴。可现在,男人的身体开始辨识怀里的女人。

住在小楼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楼上楼下的安静相通,连地下车库的寂静也要渗上来,催烧着这一把野火。

他手够到茶几上,想找遥控器,取消静音。需要声音来灭火。

遥控器被他一拨,重重掉落,怦地一声响。

她在梦中被重响吓到,搭在他腰上的手指掐下来,恰是在野火上浇下一泼油。

沈策终是低头,微微张唇,碰到了她的上唇。感觉到她上唇震动的一刹,窒息感袭上心头。两人都僵持住,唇下的她像是在思考,这是在干什么。

柔软、烘热的触感黏住他。

他忽然像被无数的错觉缠住,背脊时冷时热,仿似见到漫天火光,狂风下火把的影子压迫着,有一种四面楚歌的凄凉感。

昭昭学着他,轻抿他的下唇,软软的压迫感,黏住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亲一个女孩会这么有耐心,他缓缓从她的人中摩擦而过,也移到她的下唇。这回是完全张开唇,和她互相吮住对方的嘴唇。

掌心在她的手臂上,不厌其烦地来回抚摸着。

***

到澳门后,沈策安排了十几辆车在码头上送从香港过来的宾客去酒店,包括昭昭的两个表姐。

昭昭目送表姐离开,上了沈策的车,跟他去沈家。

车驶离码头,没多会儿,昭昭瞥见经过的渔人码头指示牌,扭头回来:“是歌里的那个渔人码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