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的灯全亮着,铁门也是敞开的,里头有四个车位。

昨天的一辆黑色车停泊在最里侧,是昨日司机送两人回家用的车,余下三辆都是年轻人喜欢的车款,他坐在一辆灰蓝色的车里。为了接待贵客,比昨天严谨不少,在T恤外穿了件休闲西装,短发着重打理了,面上架着一副细框的眼镜。

她整个白天没见到一个人,终于看到他,心情莫名好。

“笑什么?”他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平光眼镜,”昭昭指了指他的眼镜,从侧面看到玄机,“装成熟的道具。”

他没否认,一手从鼻梁上取了眼镜,递给她:“你不说,都忘了还有这个。”

昭昭自然接过,她坐妈妈的副驾驶座习惯了,给司机打下手也习以为常,翻找出眼镜盒,好心地掏出灰色的眼镜布把镜片也擦干净了,放进去。

因为知道她初次来港,沈策就定了在太平山顶的餐厅吃晚饭,又开车去梁锦荣在兰桂坊约的局,全是她这种年纪的女孩初到这里会想去的地方。

兰桂坊人实在多,被热闹氛围带动着,又有梁锦荣的怂恿,她终于放弃了初到这里的矜持,照梁锦荣的说法,给她点了“小孩子”喝的,看上去漂亮却没什么好喝的杯鸡尾酒。

一个露天小圆桌,小到不行,三个人围坐着,腿挨着腿。

沈昭昭喝了口,被沈策的眼睛成功捉到。

她心虚低头。

“干什么?你妹妹喝酒也要管?人家成年了。”

“你问她。”他笑着睨她。

她两手撑住自己的脸,对他轻声告饶:“昨天和你不熟,才骗你的。”

沈策什么都没说,摇头一笑,招手,掏钱再买了一杯,让她换着喝。

服务生刚要收钱,梁锦荣按住他的手:“不去万丽了?”

“不去。”沈策根本没打算再转场。

梁锦荣哭笑不得,感叹沈少真是不给面子,他可是特地来接他们的。从梁锦荣的话里,她明白了来龙去脉,原来今天真正的主场在湾仔,聚了一群人。而梁锦荣来,是受命押送沈策过去,很多人等着他去捧场的。

“她这么小,怎么去?”沈策最后说。

梁锦荣想想也是,人家的妹妹刚满十八岁,还是算了。

梁锦荣很快离开,剩他们在桌旁。

服务生送酒来,笑着和沈策低声说,过两天有情侣场,女孩子免单。明显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沈策笑一笑,像没听懂似的接过她的酒,多给了服务生一张小费,将人打发走。

他要开车,喝得都是苏打水。

沈昭昭喝的第一杯度数不高,不至于醉,最多是让人开心,情不自禁要多笑。

她瞟到邻桌女孩子瞅着这里,在瞅他。

于是循着陌生人的目光,也想看他。目光溜到半途中,收回来了,轻落到玻璃杯上。她趴在红棕色圆桌上,看着玻璃里的柠黄液体出神。

十三四岁时,她会和姐姐不经意提沈策,姐姐对他毫无印象,自然没得聊。十五六岁里梦到他两次,睡醒都会坐在床头犯懵。

那时小,没意识去往深处想,是小女孩的私密心思,连对姐姐都没说过。

透明的杯壁上,有水珠淌下来,她吹了口气,试图改变水珠流淌的轨迹。

慢慢地,透过玻璃,看到了他的下巴颏,还有下半张脸的线条。

从下往上看,轮廓更是俊秀。

“醉了?”沈策问她。

“没,不会,就这么点,怎么会。”她声音软软糯糯的,浸着笑。

沈策略带促狭地轻扬眉,没揭穿她。

通常把一句话拆分成几个字几个字,就算没醉,也差不太远。

他们来的早,到离开才是这里热闹的时间。四处都是拿着啤酒站街的男男女女,还有甲乙丙丁的路人。他们沿山坡样的小路往下走,身旁的人太多了,她正好看到情侣大大方方在道路正中接吻。她想看,就真借着酒意停步,认真观摩。

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驻足,很快她就被四五个同行的韩国人冲到一个酒吧的门口。

没多会儿,沈策找回来,看她很聪明地站在原地,也没四处乱跑,唯一不聪明的就是在看一对金发和黑发美女在接吻。人家看到昭昭在看,还都停下,热情地对这个小妹妹招呼着,搞到沈策都觉得自己多余。

沈昭昭没好意思对他讲,这是第三对了。先前看到的男女亲,还真稀罕,反而是最后看到的这对美女很平常。在女校三年,她对这种恋爱早见怪不怪了……

等坐到他车里,她还想,刚刚看到的几对是如何亲得如胶似漆,旁若无人,都能看到舌头是如何分开,又搅到一起的。

沈策开车专心,不太说闲话。

车驶入,车库的闸门缓缓落下时,她斜靠在座椅靠背上。金属落到地面上的重响冲撞着耳膜,她摸着安全带的扣绊,稍稍分神。

明天两个表姐上午会到,下午就要坐船离港,两天过得真快。

“上去洗个澡。”沈策给车熄了火,也解开安全带。

昭昭点点头。

除了妈妈,他是第二个对自己交代到这种程度的人。

“等我电话。”他又说。

昭昭在浴室的镜子前手握木梳,晕乎乎的,看着自己犯愁。

为该不该接电话而犯愁。

这面镜子极宽,是高度的五倍,照出了浴室全貌,两侧也用磨砂工艺雕出了亭台楼阁,镜背面有柔和的光,从四周照出来,为镜子镶了一圈淡淡的白光。

浴室是黄光,唯独镜边缘是白色的,像月光。

铃声朗朗,对讲机在最静时响起。

她没动,瞅着棕色木格子里的听筒,微妙感再次袭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