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没离开,还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敢妄动。

只怕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姨母说,你又推拒了赐婚?”她不舍远离,仍装不觉,感受他的气息。

“怎么?想要个嫂嫂了?”他终于出声。

“是你娶,为何是我想要?”

“娶,也要在临海郡陪你。”

她的心像被刺了下。

“我一人在宅子里住惯了,怕被管束,还是跟你在军营好。”她终于离开他的脸前,去看身边的小小黑影,好似是个凳子。

“不看着你嫁出去,我也不会有什么女人。”他最后说。

后来外头有将军来唤,他命军医进来守着她,军营里,也仅有军医方便出入这个帐篷。后半夜,哥哥没再回来。

沈昭昭知他不日就要渡江大战,军事繁重,也不打招呼,留了一封书信,交代自己要去洛迦山为他祈福后,带人离开。

马队途经柴桑的沈宅旧址,她稍作休息,被人拦下,那人用荷叶捧着一块鲜嫩的豆腐,在马前对她笑着举了举,她认出来是幼时常见的豆腐摊的老板。翻身下马,刚要从身上摸钱币,一双藏青色的靴子出现:“何时需你做这些了?”

那街边立着的人,青衣玉带,眼似点墨,笑里自带三分杀气。

侍卫们的眼中尽是慌张,要行礼,被他以目光阻止。

他摘了她用以遮面的白纱,为她将耳饰发簪都取了,又把她身上的雪貂换作素色披风,由奢转素,又嘱咐侍卫佯作无事发生,原路回临海郡。

而他同她一人一骑,自西至东,去了洛迦山。

洛迦仙山,孤伫海中,彼有菩萨,名观自在。

那是观音大士的修行之地,在临海郡以东,是他常为自己请香的圣地,她时常听说,尚无缘一见。

可惜天不逢时,路途中接连几日都在下雨。

船渡海时,巨浪滔天,风卷云涌。船夫怕船翻,不得不中途折返,将他们送了回来。他们就和寻常香客一般,躲在岸边的草棚下避雨。

一同渡岸,又一同被送回来的是一对求子的年轻夫妇,还有一对婆孙,她见那小孙女穿的单薄,在婆婆的怀里瑟瑟发抖,将哥哥给自己的袍披赠给了那小娃娃。

那婆婆连连致谢,问他二人是否也要求子。

哥哥恍若未闻,而她心慌,不晓得他是否听到。两个穿着雨蓑的和尚走入,为他们解了围,为首的一位老和尚见到沈策,当即合掌:“施主。”

这便是那洛迦山上的寺庙主持,竟也被困在暴雨当中。

“施主可还被心魔所困?”那方丈笑吟吟地望过来,没点破他的身份。

“在阎王殿的人,寻常牵挂都嫌浅薄,”他回说,“有心魔拴着,也不是坏事。”

方丈以观海为由,将沈策邀去草棚外。沈策同这方丈有数年交情,倒没拒绝,一王一僧,冒着雨立在海边,将这雨棚让给了他们。

沈昭昭看波涛翻滚,看他身披雨蓑的背影,想到母亲离开那夜。

临去前,母亲屏退乳母和哥哥,塞给她一个香囊,嘱咐她,倘若日后哥哥沈策待她不善,将这个香囊给姨母,换得庇护。

那香囊里,绣着一个生辰八字和亲生父母的姓氏乡贯,是哥哥的。

母亲来不及给她讲当初发生了什么,是分支亲族对母亲多年无子的嘲笑鄙夷,还是父亲对光耀沈家抱有一丝期望,抱来了这个儿子。但人之将去,母亲挂念的还是亲生女日后的安危,将这香囊亲手交给了沈昭昭。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保命符,却是哥哥的一道催命符。

冒充名门之后,是重罪,更不要说从军。

那时的她虽年幼,却也懂得此物会害哥哥,在母亲安葬后,立刻将香囊烧了。

烧掉的是他的催命符,也是她和他的“可能”。

她甚至设想过,有朝一日沈策被那个多疑的皇帝逼得谋了反,即便她说出两人非亲生兄妹,沈策会信,他的将士们也决计不会相信。那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大好儿郎,是决计不会接受自己誓死追随的郡王是一个和胞妹苟且的人。

柴桑沈郎,可以是无数佳人的梦中人。

独独不能是她的。

天黑前,雨渐小了。

洛迦山不留夜客,眼看要日落,他们这些香客也无法再乘船渡岸。

沈昭昭执意到岸边的岩石上,对着洛迦山的方向恭敬跪拜,为兄祈福。离开草棚前,她和婆孙两人作别,老婆婆塞了一根红绳给她,是从小娃娃手腕上解下来的红绳,趁着避雨编的,编成了一粒落花生。

婆婆不识沈策,更不识沈昭昭。

她以为能冒雨来叩拜观音大士,又如此虔诚的小男女,必是为了求子。所以好心送这落花生,算是寻常人的一种祈愿和善意。她无措地握着这红绳所编的小小果实,见沈策似乎没看到,也就佯作无事,收于怀中。

两人在天黑后,寻到个小镇子落脚。

镇子小,从没招待过外乡人,没像样的客栈。沈策一手牵着两匹马,一手牵着她,在镇子上找住处,见到一叶扁舟在水路上停泊着。船夫见沈昭昭目不视物,好心留两人到乌棚里住一夜。岂料,沈策出手就是一小块碎金,唬得那船夫不敢怠慢,让家人送来好酒好菜,好生招待这两位外乡贵客。

那夜,船夫自觉占了沈策大便宜,一直摇着船,穿行于镇子的水路当中,让他们有景可赏看。

一叶扁舟,行于水上。

她撑着下巴,听他给自己说,过了几个石桥,又有个小佛堂,如此云云。

忽然地,酒香四溢。

是他再开了一坛酒。夜月壶觞,难得好兴致。

她微欠身,问哥哥讨酒喝,唇上微凉,杯口贴过来,一口,一口,是他不厌其烦地喂着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