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世间无赖亦颇多,仔细思量没奈何。

    见食垂涎须忍耐,不如硬抢往家拖。

    话说皮五癞子听见爆竹之声,沿途探听。谁知南门城门口有一个姓张的,开张一个粉团店,今日挂牌开市,门口热闹非常。排了许多桌凳,上下人共七八个,忙个不了。五爷到了粉团店门口一看,有张案子摆些粉子,堆了一堆:有豆沙的,也有肉的,放在案上。外面有些人在块等粉团,拥挤不开。谁知皮五爷进了店,恭喜了一声,坐下,闻见粉团,一阵香味到了十二重楼,解馋补虚开胃口。皮五爷忍不住开口问道:“开店的,你姓什么?”开店的答道:“我姓张,弟兄三个,住在南京水西门城外。大家兄叫做张松,今年四十二岁,有个侄儿二十四岁;二家兄叫做张崇,年三十六岁,有一个侄女儿十八岁;我小的年纪二十八岁,尚未有后代,生过数胎不存。”谈了半会闲话,说毕了,五爷开言叫声:“店东你赊几个粉团我吃吃。”

    店东说:“我今日才开店,利息甚微,未曾大发利市。我小店一概不赊,况尊驾我又不相识,请到别处去赊罢!”皮五爷听见一番话,他有底气,叫声:“店东,你看放亮些,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定要你赊么?当初你家令尊翁姓张,你们弟兄三个。”一长一短说了半日话,谁知俱是张三告诉他的话。五爷又说:“你家令尊当日借我家父亲四百两银子,至今本利未还,到了如今你开了店,认不得相好的了?我今日来恭喜你的,说赊几个粉团,你倒一毛都不拔了!爽利些,是你的造化;若要没得,就将历年本利一并算还我,我就罢了;要是没得还我,我叫你这个三官店就开不成,同你打场恶官司,花的你干干净净!”旁边站闲的说道:“只怕你家是该他的,不然,他如何晓得你家根底?”开店说:“是我同他谈心的!”那人道:“在我看起来,赊几个与他罢。”开店的不肯,说道:“我又没有大发利市!”皮五癞子听见说:“你没有大发利市,我代你发利市!”腰内拿出大钱一文,朝钱筒内一丢,咕咚咕咚的响,口里道:“一本万利。”就走到案上,自己取了一个土络子,又自己装了二十个粉团,出得店门,说道:“姓张的,今日我皮奉山多谢你了!”五爷拿了粉团家来,喊声奶奶,叫奶奶吃粉团。奶奶只吃三个,五爷倒吃了十七个。吃毕,他奔叉鸡王二家赌去了。一连数日不归家。

    不觉光阴易过,到了腊月半边。只见彤云密布,瑞雪飘飘。

    五奶奶在家饱一顿,饿一顿,可怜家中连柴米俱无,清锅冷灶的挨日子。一日晚间,五爷回来,奶奶拉住五爷说:“你妻子在家终日忍饿,你心中可过意得去?”五爷闻听此言,叫声:“奶奶,你想想瞧,天下那有男家该养婆娘的?还是奉旨的,还是奉明文的?你看小心些,我翻过脸来,你试试我的太平拳头,你尝尝看可有点滋味?”可怜孝姑忍泪吞声的上床睡觉。

    不期次日,皮五爷照常又赌去了,仍到三更回来,口中喊道:“孤王摆驾回宫。”进了芦巴门,他见妻子孝姑骨瘦如柴,把他头发一揪,打了一个嘴巴子,把孝姑一推,跌倒在地,说道:“孤王旨下,传殿前金瓜武士,朕龙性发作,将娘娘贬下冷宫!孤王安寝龙宫睡了。”孝姑娘爬起来,叫了一声:“皮奉山,皮奉山!你要看你妻子,此刻看罢!”孝姑娘主意想定,欲寻自荆开了芦巴门,顺城脚根到了一株小槐树跟前,将汗巾解下,打一个死扣儿,挂在枝上。孝姑娘眼泪汪汪,叫了一声:“爹爹呀!女儿命不好,嫁了一个不长俊的丈夫!没奈何自尽了罢,料想也没有个出头的日子!”又叫了一声:“爹爹呀!你阴灵前来领你苦命的女儿去吧!”姑娘此时正欲自尽,从那一首起了一阵阴风,过处现出一位大理老爹,二次显魂,口中低低的声音叫了一声:“亲儿呀!为父的海大的冤仇要你报哩!等后来有一位清官到任时,你切切的记着数句言语。”

    说道:

    前子系,后子系,子系占了子系妻。大女子,二女子,前人反被后人欺。要知冤枉事,决开火中土。

    说罢复又低低叫声:“亲儿呀!你日后富贵荣华,夫唱妇随,你不要寻此拙见。我阴灵引领你到小继家借贷些须,挨过残冬,明正大发。”

    不言孝姑随大理老爹的阴魂向小继家来,再言强氏大娘坐在家中,见雪大风狂,天气寒冷。他身上穿了一件大红洋绉皮证,加了一件皮绵袄,底下系了一个皮裙,足下穿了毡褶裤子,一双倩皮球的小占鞋,手上戴了一付纹银响镯,叫大爷买了豆腐回来预备吃酒。因大爷要房钱回来迟了,奶奶说:“这么冷法,此刻才回来!”

    不提小继进房,将要来的房钱放在梳桌抽屉内。再言强氏大娘同大爷房中端了香油钵子,又挖了一瓢子猪油,拎了一篮子豆腐,到了锅上放下来,点火架柴。正引着火又熄了。忽然一个黑团子影了一下,跑出个狸花猫来,唬了一跳。奶奶把火引着了,大爷烧火。奶奶取了一把刀,打了豆腐,用锅铲子放香油,把锅一滑,煎豆腐。还未煎好,忽听外面有人敲门,乃是妇人之声。奶奶说:“罢了!你在外面开心的很,今日有人找上门来了!”奶奶叫:“大爷,你快些开门去!”大爷到门首开门,谁知大理老爹将孝姑引至小继门口,叫孝姑敲门,老爹站在对过黑影子里。大爷开门,看见孝姑娘,喊了一声:“孝妹妹呀,苦坏了你了!我要来看看你,又怕皮五癞子难惹。

    今日此刻,怎么认得前来的?”姑娘说:“我同老爹前来与你借几两银子用用。”小继说:“老爹在那一块呢耶?”姑娘用手一指,说道:“那不是爹爹么!”小继抬头一看,唬了一跳,只见大理老爹七孔流血,望着小继点了一点头;唬得小继筛糠抖战,乱喊乱叫说:“我见了鬼了!”奶奶连忙问着何事,小继说:“孝,孝,孝,妹,妹,妹,同老,老,老,爹,爹,爹前来借银子的!”大娘听见一慌,手一滑,把刀一掉掉在锅里,把锅打了一个洞,豆腐一抖,泼在锅堂内。大娘浑身发抖,战战兢兢跑到房内,开了书桌抽屉,取了十两银子,就是大爷才要家来房钱,叫:“大爷,你快,快,快,快送与孝子去罢!”

    大爷硬了头皮,将银子送出,递与孝姑。

    再言强氏同了小继将大门关好,一直进房,齐奔床上,连衣服都未曾脱,把被蒙了头,只是发抖。

    再言大理老爹叫了一声:“儿呀,走罢!”引着孝姑且奔东门城脚根。姑娘站在门首,用手推门进来。再言老爹灵魂到了皮五爷床前,用手一卡,卡住嗓子,说:“你休推梦里睡觉。”

    叫声:“皮奉山,你太狠心!我家女儿嫁在你家,你揉挫他够了。从此以后改过便罢,若再行凶,我就要绝你性命!”把手一松,皮五爷一吓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此时看见天色大亮,欲要起来。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