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朝里是卢多逊专政,赵普奉朝请累年,郁郁不得志,日夜图谋去掉卢多逊,复入朝执政。偏是卢多逊防备周到,凡事先料到赵普的阴谋,设法及早制止,又在太宗前说明赵普当初实无立太宗的诚意。于是太宗更加不喜欢赵普,赵普便更加不得志,卢多逊的位子倒更加巩固了。赵普有个妹夫侯仁宝,本来在朝里做供奉官,卢多逊因着嫌恶赵普的缘故,便把侯仁宝远调到南岭外邕州去做知州,竟像是充军似的。赵普虽是心痛,却无力救护他。侯仁宝到了邕州好几年,朝廷竟不调动他,简直把他忘怀了。赵普见这样子,恐怕朝廷终不见调,侯仁宝不免老死岭外,几根骨头都不能归葬中土,便表奏太宗,力陈交州可取,可召侯仁宝备访问。交州即交趾地,与邕州相接近,故赵普用此计策使召调侯仁宝回京。太宗阅奏,果然意动,将召调侯仁宝面询一切。卢多逊知道此事,忙入朝面奏太宗道:“交州现在正值内乱,实可乘机取它,但只宜袭取,若明加征伐,便费事了。陛下若先召侯仁宝还朝,机谋定必泄露,机谋若一泄露,交州便预作准备,不易得成功。不如密令侯仁宝就近潜师往袭,攻其无备,倒是万全必胜的计划。”太宗听奏,嘉许卢多逊深谋远虑,比较赵普高超得多,即依照他的奏议,密旨命侯仁宝为交州水陆转运使;孙全兴、刘澄、贾浞并为部署,同袭交州。

  侯仁宝奉到密旨,即时会同孙全兴等,整备军队,先后出发。侯仁宝军先行,杀入交州境内,势如破竹。孙全兴、刘澄、贾湜军至交州界,却按兵不进,侯仁宝遂弄成个孤军深入。这时交州执政主军的名做黎桓,也是个小小的枭雄。在五代的时候,交州是附属于南汉;南汉既平,交州主帅丁琏便遣使入贡宋廷。丁琏死后,由弟丁璇袭着职位。丁璇时尚幼稚,部将黎桓遂把他拘禁着,夺了他的职位,自称权知军府事,停止宋廷赋贡。至是侯仁宝孤军深入,黎桓假托做出降,趁着侯仁宝不甚戒备,于深夜领兵劫营,把侯仁宝杀死于乱军中,尽收降侯仁宝败残的兵卒。转运使许仲宣据实奏闻。太宗大怒,立时诏令班师,将孙全兴、刘澄、贾湜拿进京去,一同问罪斩决。黎桓即亦遣使入贡,并呈上了丁璇的让表。太宗因正恼着师出无功,得他自来朝贡,便依允了,马马虎虎了却了这回事。只有赵普,本为要想弄巧取回妹夫侯仁宝,不料反倒害得侯仁宝一命丧亡,不禁又生嗔,又自羞。正是:原为弄巧反成拙,不禁含悲又带羞。

  赵普遂把卢多逊越恨入骨髓。卢多逊也晓得赵普恨他愈深,所以提防赵普谋害他亦愈周密。他便想出个法子,凡群臣奏章,概须先行给他阅过底稿,又须至阖门署状,亲书“不敢妄陈利便希望恩荣”十字。这么一来,赵普便不能得买嘱朝臣妄行弹劾了,然而赵普谋去卢多逊的心志却一时片刻也不肯抛开。

  这时又是六年三月了。兴元尹赵德芳不幸病殁,太宗哭了几声,即诏赠为中书令,追封岐王,谥做康。秦王赵廷美见皇子赵德昭和赵德芳相继死了,心内极不自安,为避祸计,因在邸中寄情声妓,深居简出。于是晋邸旧臣柴禹锡、赵熔、杨守一,便掀波作浪直入内廷,密告太宗,谓秦王赵廷美骄恣不法,将有阴谋窃发。太宗私忖道:卢多逊事事为朕周筹密划,有奸必告,何以秦王有这等阴谋,他不入告呢?莫非他与秦王同谋吗?半晌,决然自语道:“这事不可问卢多逊,惟有问赵普。”遂召入赵普,与他秘密讨论这件事。

  赵普遂自荐,愿备枢轴以察奸变,且顿首自陈道:“臣忝在旧臣,得与闻昭宪太后遗命,不幸因戆直的缘故,权幸辈竟在太祖皇帝驾前肆行沮毁,蒙蔽圣聪;耿耿愚忠,无从告诉。

  当时竟有诬臣讪谤陛下的,故臣在外迁时节,当上表自诉,表明心迹。陛下一查核臣表,便可明证臣心了。“原来太祖晚年,太宗威望日高,羽翼日盛,太祖自己尚怕他威逼,晓得皇子德昭必不能保存,精神上很感痛苦。赵普探知太祖的心志,便秘密献谋,请除太宗。太祖不忍杀弟,并遵母志,不从他的计议。

  卢多逊窥见这件隐事,便力斥赵普的不是。太祖不得已,只得把赵普谪调出外。赵普见密谋不用,为后日打算,到了河阳,即上表自诉。表上说:外人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矧昭宪皇太后大渐之际,臣实与闻顾命。知臣者君,愿赐昭鉴!

  太祖把赵普这个表章亲手封着,亦藏于金匮里面。至是,太宗启视金匮誓书,并得赵普前表,乃复召入赵普,对他道:“哪一个人没有过失呢?朕不待五十,已知四十九年之非了。

  而今而后,朕知道卿实是忠臣。“即面授赵普为司徒、兼侍中,封梁国公,并命密察秦王阴谋事。赵普领旨谢恩,当即辞出,自去密行考察。

  七年三月,太宗将幸西池。于是又有人密告秦王赵廷美谋在圣驾幸西池时作乱,亟宜预防。太宗遂罢赵廷美开封尹,改西京留守,赐袭衣犀带,禄千刀缗,绢彩各万匹,银万两,西京用第一区。诏书密使曹彬,在宝林苑与赵廷美饯行。以大常博士王遹判河南府事,开封府判官阎举判留守事,进柴禹锡枢密副使,杨守一枢密都承旨,赵熔东上阁门使:这是赏他们告发赵廷美的密谋的功劳。贬左卫将军枢密承旨陈从龙为左卫将军,皇城使刘知信为右卫将军,弓箭库使惠延真为商州长史,禁军列校皇甫继明为汝州马步军都指挥,王荣为濮州教练使:这是贬他们交通赵廷美,或是受着他的宴饷犒赐的罪过。一时赏功罚罪已毕。但这时赵廷美虽罢为西京留守,因先前曾受昭宪太后遗命,当继太宗位作天子,太宗尚未敢明议他的罪状,因访问于赵普。赵普此时要恢复自己的相位,也就顾不得昭宪太后的遗命了,答奏道:“陛下明察!太祖皇帝已经失误了,陛下岂容再误呢?”于是赵廷美遂得罪,赵普遂得复为相。

  赵普既得势,便要为赵廷美的罪案攀连卢多逊,明察暗访,以搜罗他的罪案。卢多逊也明知赵普得势,祸必及己,但是总想保住高位,好慢慢地设法救赵廷美。也是卢多逊合当倒霉,赵普竟说查得他有遣堂吏赵白交通赵廷美事,即时奏白太宗。

  太宗大怒,责授守兵部尚书。越二日,又下御史狱。捕系中书堂官赵白、秦王府孔目官阎密、小吏王继勋等。命翰林承旨李昉、学士扈蒙、卫尉卿崔仁冀、御史滕中正,一同鞫讯。得供:卢多逊累遣赵白把中书机要事件密告秦王,且说愿得宫车早日晏驾,尽力侍奉大王;秦王亦遣小吏樊德明答报卢多逊,说,承旨所言,正合我的心意,因赠遗卢多逊弓矢等物,卢多逊受了。阎密恣横不法,讲话每指斥朝廷;王继勋尝替秦王求访声妓,藉势赃污。李昉等审讯明白,即把这供状奏复太宗。太宗诏文武官员,会集朝堂,共同拟议处分。太子太师王溥等七十四人,联名拟议复奏。议云:谨案兵部尚书卢多逊身处宰司,心怀怨望,密遣堂吏,交结亲王,通达语言,咒诅君父,大逆不道,干纪乱常,上负国恩,下亏臣节。宜膏铁钺,以正刑章。其卢多逊,请依有司所断,削夺在身官爵,准法处斩。秦王廷美,亦请同卢多逊处分。

  其所缘坐,望准律文裁遣。谨议。

  议上,太宗略有更改,诏削夺卢多逊官,流崖州,并徙其家属期亲于远裔;赵白、樊德明、阎密、王继勋等,悉斩于都门外,籍其家财;赵廷美勒归私第,所有子女复正名称,子赵德恭、赵德隆等仍为皇侄,皇侄女适韩崇业,除去公主驸马的名号,并发遣西京,就赵廷美居止。又因赵廷美属官阎矩、孙屿二人辅导无状,贬阎矩为涪州司户参军,孙屿为融州司户参军。

  赵普心里还以为赵廷美的处分太轻,恐怕他死灰复燃,自己不但位置保不住,而且这条老性命也保不住了,便又捏造事故,陷害于他,务要置他于死才罢。于是赵普乃嗾使开封府李符,上奏赵廷美居西京未肯悔过,反多怨望,乞徙居边郡,以防他再生变端。太宗得奏,诏降赵廷美为涪陵县公,安置房州;妻楚国夫人张氏,削夺国封。命阎彦进知房州,袁廓通判州事,监视赵廷美的行动。赵廷美至此连举动也不得自由了,思前想后,既气且愤。一日,泣谓妻张氏道:“你我倘不生在帝王家,而生在平民百姓家,你我夫妻,或耕田,或种地,或渔钓,或樵采,当着现在的年纪,岂不过着很愉快美满的生活么?可见人间要想求得真乐趣,享受真幸福,断不可生做贵族的子弟,处在是非的地位哩。”张氏亦泣对道:“可不是吗?千岁有什么罪过呢?所以使千岁到现在这个地步,就是为着千岁有继承大位的资格啊!然而千岁也无须自怨自艾,自从有君主以来,与千岁同遭际的岂是少数吗?总而言之,人世上若有这君主的位子一天,同时就也有与千岁一样遭际的人。如果要希望天下后世,再不要有与千岁一样遭际的人,正本清源,必须废掉这君主的位子才能够。”正说着,听得外面有人走动,二人遂停止不谈说了。因为这时阎彦进、袁廓监视赵廷美的言动异常严厉,若是二人这种说话给他们听到一言半语,更要加重罪名,增添苦楚哩。自此赵廷美日处郁愁中,不久,竟忧悸成疾,长在床褥间度他可怜的岁月。

  赵普把卢多逊、赵廷美等一并打倒,或杀或贬,自己稳稳地复得相位,真是如心乐意,说不出的愉快。不料太宗因他权位大重,又好修小怨,不免猜忌起来,要罢免他的相位。真个是:万事不由人作主,一心难与命争衡。

  太宗想定了遣去赵普的主意,因谓群臣道:“赵普乃开国元勋,与朕多年故交,朕倚赖他的地方很多。他如今年已衰迈,头白齿落,朕还把枢务相劳,使他昼夜不得停息,殊失却朕待老臣故交的礼节,朕心实不能安。应当选择一个良好的地方,早日使他去享享清福,颐养天年才是。”当即作诗一首,命刑部尚书宋琪,持赐赵普。赵普拜受了,宋琪自回。赵普细玩诗意,竟是太宗讽他自请辞职,不禁流泪自叹道:“我这番作为,竟是为他人忙了。唉!唉!”没奈何,只得遵着赐诗意旨,写下辞表。翌日早朝,便当驾亲递上去。太宗览表,抚慰了几句,当即准奏,罢赵普出任武胜军节度使,赐宴长春殿,亲与赵普饯行。席间,太宗复作诗一首,赠别赵普。赵普捧诗泣拜道:“蒙陛下赐臣诗章,臣当刻石,他日与臣朽骨同葬泉下,生死不忘陛下恩德。”太宗听了赵普的话,亦为感动,又好言抚慰了数语。于是赵普便叩辞圣驾,一径赴武胜军去了。

  起先赵普因佐命的功劳,代范质等作宰相,太祖倾心信他,事无大小,尽行咨询赵普取决。赵普尝荐某人作某官,太祖不允,明日,赵普复奏请任用,太祖仍不允。又明日,赵普仍复奏请任用,太祖大怒,把奏牍撕碎掷于地上。赵普颜色不变,跪着把它拾起,带回家去,补缀完整,过了几日,又进于太祖,同先前一样奏请,太祖乃悟,卒之任用这个人。又有某臣子当迁官,赵普奏请于太祖,太祖因素来厌恶那人,不许所请。赵普坚决请求,太祖发怒道:“朕固执不给他迁赏,看卿怎样么?”赵普对道:“刑赏乃是天下的刑赏,陛下岂得把喜怒把持着呢?”太祖怒甚,起身往里面走,赵普亦跟着后面走去。太祖便走进宫里,赵普即伫立于宫门外边,一竟不出去。太祖没法,卒之依允了他。他行事的刚果态度,大概都像这个样子。但是赵普居心异常忌刻,屡屡地把微贱时节得罪了他的人奏知太祖,要图报复。太祖因晓谕他道:“若风尘中能够分辨得天子和宰相出来,那么谁都会来巴结了。”然而赵普私下里毕竟因私怨害了不少人,像冯瓒、李美、李檝的死,便是他所诬陷的,因此朝臣无一个不忌惮他。后来因为卢多逊常在太祖面前攻击他,太祖亦亲自发觉他受贿贪赃的事件,遂罢了他的相位。后来虽然起复,但信任他不像前此之专诚了。太宗即立,卢多逊又在太宗面前攻击他,于是赵普又奉朝请。这回因为构陷赵廷美,推倒卢多逊,遂得复相。至是又罢为武胜军节度使,一场辛苦为他人忙了。

  赵普既罢去,太宗乃命李昉、宋琪同平章事,且因参知政事窦称病殁,另选李穆、吕蒙正、李至三人参知政事。随诏史官撰修《太平御览》一千卷,日进三卷,以供御览。九年,下诏改元做雍熙,群臣一齐拜表入贺。太宗为要粉饰太平,赐满朝文武百官欢宴三日。这日太宗正与群臣欢宴,忽房州知州阎彦进驰驿入奏。太宗听奏,掉下眼泪,大放悲声。这正是:表章入奏缘何事,剩有余情又泪零。

  要知阎彦进驰奏的是什么大事,太宗为什么大放悲声,下回分解。